新国志

有关新加坡政治、社会、文化的报道、分析与评论

才不会有什么乱象呢!你(可能)不知道的新加坡媒体产业风情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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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展嘉    2015-2-5
http://punchline.asia/archives/8072

各位在台湾一打开电视,就有一百多个有线频道可以看,内容说起来是五花八门,其中尤以谈话性节目最具特色。不管是讨论什么内容,主持人与来宾往往说得口沫横飞,外加丰富的表情与动作。这么激情的表现方式,不禁让我觉得他们的天分并没有充分发挥?也许直接投身于戏剧表演会比较适合。而台湾的报纸和杂志同样百花齐放,各种稀奇古怪的事情都有可能成为报导内容;但真实性却是令人怀疑。如果说台湾人接收的媒体资讯是质不如量,我想不会有太多人反对。

那么新加坡的状况如何?有人说,现在新加坡的媒体环境就跟台湾戒严时代一样的不自由,真的是这样吗?如果是真的,新加坡政府是怎么对待媒体的呢?

在回答一系列的问题之前,让我先引用一段前新加坡总理李光耀的名言。他在1971年于赫尔辛基(Helsinki)召开的国际报业协会大会上表示:

我要媒体巩固我们教育体系所灌输的文化价值观和社会态度,而不是削弱它们。大众传媒可以营造一种气氛,鼓励人民学习发达国家的知识、技能和纪律。少了这些,我们根本没有希望提高人民的生活水平。

More important, we want the mass media to reinforce, not to undermine, the cultural values and social attitudes being inculcated in our schools and universities. The mass media can create a mood in which people become keen to acquire the knowledge, skills and disciplines of advanced countries. Without these, we can never hope to raise the standards of living of our people.

李光耀总理为什么专程跑到芬兰说这段话呢?原来在大会召开的前几个月,李光耀刚刚对《南洋商报》、《东方太阳报》(Eastern Sun)和《新加坡先驱报》(Singapore Herald)等三家报社下了重手。华文报《南洋商报》被李光耀指为“煽动华文沙文主义”,结果有四个工作人员遭到逮捕,包含编辑与记者;两家英文报《东方太阳报》和《新加坡先驱报》更惨,因“不明外国势力介入”,直接被政府给关闭了。这些倒楣的媒体人被李光耀整得很不爽,因此跑到国外告洋状去了。

(李光耀的心声?)

事实上,除了这三家报社受害,另外有两件同样发生在1970年代初期的案例也值得一提。

首先是《星期天国家报》(Sunday Nation),它最受读者欢迎的内容是足球赛报导及国内时事评论。当时报社内有位李玛丽小姐(Mary Lee,此为译名),笔锋十分犀利,深受编辑上司的喜爱,特别给她大量版面来发挥专长。有一天,该报刊出一篇由她署名的评论文章,对新加坡重视文凭的教育制度好生批评了一番。很不幸的是,李光耀亲自读到了这篇反动的文章,一时大动肝火,隔天就以总理的身份打电话到报社,要求将李小姐扫地出门。

她的上司既不想得罪李光耀,却也不想丧失一个人才,于是将她调去从事编辑工作,不再让她撰稿。被冷冻的李小姐对新工作并不感兴趣,没多久便辞职并移民国外了。这个例子说明李光耀可以直接干预民营报社的基层人事,听起来虽然很夸张,但保证没有下一个夸张。不信你看。

这次撞到李光耀及其手下枪口的,是《新国家报》(New Nation)的记者王彼得先生(Peter Ong,此为译名)。1973年,这位王先生某日偶然从《海峡时报》上看到了一则小小的分类广告,内容是征求马来西亚人加入新加坡军队,以换取新加坡公民权:本来这个公民权并不是很好拿,但当时新加坡刚独立没多久,军队正值草创时期,政府只好来个公民权的限时大拍卖。

王先生发现了小小广告的新闻价值,因此将它扩充成报纸头版的一大块新闻。让他万万想不到的是,新闻见报当天中午,就有两个便衣警察突然来到报社,把他带去刑事调查局(Criminal Investigations Department)总部。在侦讯室中,两名警察一个扮黑脸、一个扮白脸,轮番对他拷问消息来源。王先生觉得十分莫名其妙,他只不过是看分类广告来写一篇报导,哪里有泄漏什么国家机密呢?如此没头没脑的侦讯,还一直进行到半夜一点钟才结束。整个过程中,疲劳的王先生连要一杯水喝也不成,更别说是吃个便当了。既然从头到尾他都说是看广告写文章,那走出刑事调查局应该就没事了吧?

没事?好戏才正要登场呢!一周后的早上十一点,王先生在报社收到三名公务员亲自送来的国民服役通知书。咦?他明明已经当过四年兵,早就退伍了呀?这不重要,反正三个差役当下硬是把他拖去体检,之后直接送进军营。在理光头发之前,一位校级军官特别在办公室里欢迎他,好声好气地说了:“不用担心,你需要什么,我们都会给你。”听起来虽然很温馨,可惜并不包括打电话通知家属,也不包括回家探亲。此后,王先生便扎扎实实地在野战部队多当了两年兵。请注意——当王先生被抓进去的时候,他才结婚没多久,家里还有一个两个月的小孩!

当王先生身陷军营之际,他的上司也没闲着。在王先生消失了一个星期之后,上司想方设法找到了国防部的一位高阶公务员,希望替他说情。结果这位公务员给了非常简洁的答案:“命令是老头子(当时的新加坡国防部长吴庆瑞)签的。”但也有个好消息,王先生在重新服役期间,报社的薪水可以照领,兵役期满还能继续在同一家报社上班,当兵两年的年资也会算给他。在这么贴心的安排下,当完兵的王先生也真的回去做了几年;只是最后跟前述的李小姐一样,他也永远离开了新加坡。

为什么?因为李光耀不喜欢。为什么不喜欢?呃,总之他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看到这里,各位大概觉得李光耀及其手下的爽快作风,跟民国初年某些省分的督军比较相似。但是各位知道吗?李光耀总理在从政之前,可是一名律师啊。这位前律师除了在1971年亲自到赫尔辛基跟全世界的媒体朋友叫阵之外,他其实也好好自我检讨了一番——新加坡怎么可以没有专门管理媒体的法律呢?老是用其他不直接相关的法条来对付媒体,这真的是不、像、话!所以,历时大约三年的精心筹备,李光耀终于在1974年推出了新加坡印刷媒体从业人员专用的《报章与印务馆法令》(Newspaper and Printing Presses Act)。

法令中有些什么精彩的特色呢?第一,报社每年必须更新营业执照一次。第二,报社必须是公开上市公司,而所有普通股的股东都得是小股东,持股有一定限制。第三,重点来了——这个法令在报社的股权结构中,加入了由政府控制的管理股(management shares),其投票权是普通股的两百倍。

换句话说,一般股东对报社营运完全丧失了发言权,以后就是政府说了算。那么,新加坡政府是怎么控制管理股的呢?台湾政府不是会委派官股代表人到国营事业去吗?他们的做法也差不多。于是,新加坡政府依法插手报社里的高阶人事布局就十分方便了。你瞧瞧,读过书的李光耀律师跟一些草包督军的水平还是不一样吧?

有了面面俱到的法令,从此就很少发生前述几则不太文明的事件了。往后,李光耀有事没事就会叫印刷媒体业高层人士到总统府来个“莒光日教学”,在循循善诱之下,屡次荣获召见的高层们很快便达到了“心领神会”的程度。怎么个“心领神会”法呢?比方说,报社总编辑知道有几个字眼让李光耀很是忌讳,会主动删除以下类型的报导——风水,这是迷信,报纸不可以谈!味精,这玩意儿对人体有害,报纸不可以讲!炒作邮票,这破坏社会风气,报纸不可以讨论!对此稍感吃惊的各位,不用觉得太奇怪。在新加坡,李光耀的个人喜好就是会贯穿到社会的每一个角落。像是新加坡不卖口香糖这回事,正是他老人家一手促成。难道口香糖比起香烟对社会更为有害吗?可是新加坡到处都买得到香烟啊。总之李光耀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倒也没什么大道理可以解释。

即使李光耀已经频繁地给主管们当面训话,这仍然不能阻止他动不动就打电话到报社去骂人。有一天,《新国家报》上出现了一张照片,主题非常简单,只是一对夫妻加上一大票小孩子的家庭,和乐融融地在一起拍照而已。想不到当天李总理的电话就来了,他对这张照片大发雷霆了一阵,说是破坏了国家刚施行的人口新政策——“两个孩子恰恰好”(Stop at Two)。之前《新国家报》已经有一位王先生突然被政府抓去当兵了,该不会这次是要抓人去结扎吧?

这时有人要问了:“新加坡有那么多的报社和杂志社,李光耀哪里有空给每一家轮流训话呢?”没有错,一家一家地训话的确很浪费时间,所以李光耀慢慢地把它们整并起来。到了1984年,全国的报社和杂志社全归于一家报业集团——新加坡报业控股(Singapore Press Holdings)。于是所有纸上新闻都成了新加坡报业控股的“独家消息”,这样记者不就轻松多了吗?从这个角度来看,李光耀终究是很关怀媒体朋友的劳动权嘛。

电视台数量少,总理也省心

以上是新加坡平面媒体的发展简史。那电视媒体呢?这方面相对单纯,因为它的起跑点比起19世纪就出现在新加坡的报纸要晚得多。1963年,当《马来西亚广播电视新加坡台》(Radio and Television of Malaysia, Singapore)开播时,新加坡全岛仅此一家政府直营电视台;拿到一张空白画布的李光耀总理,也就不用大费周章、整来整去了。两年后,新加坡脱离马来西亚,狮城便拥有了属于自己的电视台——《新加坡广播电视台》(Radio and Television of Singapore)。之后该电视台经过几次改组,最终变成了今日新加坡人都很熟悉的《新传媒》(MediaCorp)电视。

为了继续巩固学校传递的价值观,新传媒电视底下设有英文台、华文台、马来文台和淡米尔文台,以方便全国人民终身学习。然而政府只把电视台当成一所空中大学来使用,也未免太浪费它的商业价值了。工商业团体总是要在破口下广告的吧?但如果节目内容都是些政令宣导,哪里能刺激老百姓的购买欲呢?于是,新传媒电视从善如流,除了从国外购买现成的节目之外,也自制了一些综艺和戏剧。

跟外购相比,自制总是比较麻烦。你想想,李光耀是多么地关心媒体朋友,电视台做起节目来可说是绑手绑脚,既然自行发想很困难,那不如就用抄的吧!华文台在1990年代的综艺节目《搞笑行动》,正是其中的代表作。该节目的经典人物“梁婆婆”,完全是台湾“阳婆婆”的翻版。不用我多说,你看一小段就明白我的意思。

 

华文台跟随着外国脚步做节目的习惯,并不局限在综艺领域,包括戏剧领域也是如此,只是模仿对象换成了香港连续剧,新加坡华文连续剧做了二十多年,最近终于做出了自主品牌:让我把时间快转到2008年给大家瞧瞧。

《小娘惹》意境优美的海报

为了庆祝新传媒电视45周年即将到来,华文台特别花费两年的时间,动员台内老中青三代大量的演员,制作了共计34集的黄金九点档台庆剧《小娘惹》。所谓的“娘惹”在新马一带并不稀奇,是新马两地华人与马来人通婚的后代。华文台第一花旦欧萱在剧里分饰两角“菊香”跟“月娘”,从头到尾贯穿全剧。本剧的主题曲〈如燕〉,由新加坡著名歌手王俪婷(Olivia Ong)演唱,歌词曲调十分优美,一时传唱于大街小巷。与过往如白开水般的新传媒连续剧不同,《小娘惹》的剧情可说是高潮迭起,2008年11月末到2009年1月的播出期间,收视频创新高,不但在新加坡造成一股旋风,甚至之后在马来西亚和中国播出也引起轰动。

当时我的空档时间不少,所以非常完整地收看了第一集到最后一集。与主题曲〈如燕〉的风格不同,《小娘惹》的剧情完全走的是洒狗血路线。剧中大部分男性粗鲁好色,女性角色则多半凶狠毒辣。性格比较正常一点的角色屈指可数,而且一律是好傻好天真,一不小心就被其他人给搞得半身不遂,甚至是直接送命了。长久以来参考香港无线电视台(TVB)作品的编剧,不但领悟了其中的奥妙,并且达到了青出于蓝的超高水平。事实上,这一出从国内红到国外的电视剧也成了一座分水岭。由于新传媒在此剧上大获成功,此后,色情与暴力元素在多档连续剧中大幅上升;因此《意难忘》或《风水世家》之类的台湾进口货,在新加坡就再也不能独霸天下了。这正是成功的“产业升级”。

开战啦!网民的逆袭

说完了平面和电视媒体,再来讲讲网路媒体吧。网路在新加坡绝对是个新鲜的事物,新鲜到爱管东管西的李光耀都不知该从何管起了。从媒体对他的访谈纪录看来,虽然他宣称自己对网路也很了解,但他的了解只停留在上网搜寻资料而已。部落格是什么?胡说八道!脸书?推特(twitter)?那是什么鬼东西?在1923年出生的李光耀眼中,网路世界就是这么回事。自网路普及二十多年来,在传统媒体里横行无阻的李光耀与其徒子徒孙,有很长一段时间并不打算理睬“网民”(netizen)这一群看不见也摸不着的家伙。

不过你不理他们,不代表他们不会来理你。新加坡有不少部落格就一直在跟政府唱反调,在这里我举两个例子。

第一位是以“打哈欠的面包”(Yawning Bread)部落格闻名的区伟鹏。区先生关注的方向很多元,其中比较引人注目的是客工与同性恋课题。客工在新加坡拿的是非移民签证,因而被中小企业老板欺压是很普遍的情形,只是报纸和电视不报而已。传统媒体不报,没关系,区伟鹏来报。至于同性恋族群,新加坡目前仍沿用英国殖民时期的法条来“管理”他们。刑法第377A条规定,禁止男性与男性亲密接触,违者处以坐牢或罚款(或两者兼有),而且是公诉罪。通常女性对男女不平权的现象会感到不满,但是在这方面,新加坡法律倒是给女性很大的自由——刑法第377A条根本没在管女同性恋嘛。由以上可知,同性恋族群被新加坡社会边缘化已久,但报纸和电视仍然选择视而不见——但没关系,区伟鹏来报。

另一位则是以“心真相”(The Heart Truths)部落格走红的鄞义林。鄞先生的年纪比区先生小了一截,出道时间也晚了几年,但火力毫不逊色。跟主打社会议题的区先生不同,年轻气盛的鄞先生是直接跟政府杠上了。在他的部落格文章里,新加坡人到老都很难提领出来的公积金,似乎是他最关切的部分;而这可称不上是什么柔软的社会议题了。关于新加坡人上了年纪以后“钱不够用”的残酷事实,传统媒体用很多心理辅导式的话术来安慰大家;但鄞先生不买帐,在部落格上连篇累牍地打脸政府,短时间内便打出了名气。

被部落客骚扰了好一阵子,政府终于从不理不睬转为主动出击了。2013年11月,新加坡现任总理李显龙(同时也是李光耀之子)在公开场合说:

对生活满意的人没有时间上网,不快乐的人才有空上网。

Satisfied people don’t have time to go onto the Internet. Unhappy people often go there.

而一位四十出头的年轻部长,在李显龙发言的两周后补充说明道:

不论是在实体还是网路空间,我们都不可以退让,要像人民行动党的前辈一样,将我们的讯息传达到街道上、网路上的每一个角落……在大众媒体上,在社群媒体上,我们必须在有需要的每一个地方开战。

We must not concede the space – physical or cyber. We will have to learn from the 1960 generation of PAP pioneers – to fight to get our message across at every corner – every street corner, cyberspace corner, be it in the mass media, and social media. We will have to do battle everywhere as necessary.

从这些话就知道,政府是要开始对网路上那些嗡嗡乱叫的苍蝇和蚊子展开“一清专案”大扫荡了。

2014年,先是区伟鹏因为对一宗同性恋性交的法庭判决有不少意见,而遭检察官提起公诉,罪名是“藐视法庭”;后来是鄞义林因为影射政府贪污公积金,而被李显龙总理本人告以“诽谤”罪。目前这两个案子都还没完全结束,但从过往政府告人的纪录来看,被告的胜算是零,他们只能准备付出高额罚款了。

即使没有胜算,面对政府排山倒海而来的压力,属于网路世代的鄞义林却发挥了惊人的创意。为了跟李显龙打官司,他利用群众募资(crowd funding)的管道,居然一周左右就从一群陌生人手中募得了八万多新币(约合台币190万)。这下子,李显龙可是误打误撞地把鄞先生的人气给推得更高了。看到这种尴尬的场面,恐怕连李显龙本人也会有点困惑。李光耀管理传统媒体的成功模式,还能继续套用在网路上吗?我想李显龙不如去问刚和网民纠缠了快一年的连胜文吧,或许连先生的实战心得能给他不少启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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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节录自《干嘛羡慕新加坡?一个台湾人的新加坡移居10年告白》,时报出版

作者简介:梁展嘉,1976年生,台北人。台大土木系学士、美国密西根大学土木所硕士、新加坡国立教育学院学士后华语文教育文凭班结业。曾在美国、日本、新加坡及台湾工作,自2004年起旅居新加坡。现职为全职交易人。着有《一个全职交易人的投资告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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