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国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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绘制新加坡拉想象与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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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洛郎(本地文史工作者)    2015-9-29
怡和世纪 2015年6月–9月号 总第26期

在《李光耀观天下》一书中李光耀这么说:“新加坡百年后还会存在吗?我不是很肯定。美国、中国、英国、澳大利亚,这些国家百年后还会在。但新加坡直到最近,从来就不是一个国家。”不仅仅是新加坡的未来充满不确定性,新加坡的过去,我说的是莱佛士到来之前的新加坡的历史也一样充满不确定性。

没有确凿的历史遗迹,也没有确实可靠的历史记录,直到目前为止,我们所知道的“新加坡拉”还是想象多于真实,传说胜于历史。

史籍叙述的是历史时间发生的细节,地图则是记录历史空间的细节。新加坡国家图书馆最近举办了一个地图展,有系统的展出和介绍许多早期珍贵的东南亚和新加坡地图,让我们有机会通过这些地图认识到早期东方和西方人怎样绘制新加坡。这些早期东西方的地图,为我们勾勒当时的“新加坡拉”的历史空间,即使它所勾勒并不是很清晰的身影。

大航海时代绘制的世界地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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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04年印制的荷兰传单,标题是“荷兰东印度公司在东印度公司海上第一次虏获的战利品.”

在大航海时代的绘制的世界地图虽说已经逐渐摆脱中世纪神学世界观和文艺复兴时期古希腊罗马经典地理“托勒密地理学” (Ptolemy) 的影响,但是这些地图呈现的新加坡还是概念模糊,猜测与想象多于实际的体验,“新加坡拉”可以是马来半岛南端的海峡,也可以是岛屿,或是半岛的南部的海角或港口,甚至指的是整个半岛南部,莫衷一是,反而是新加坡附属的岛屿白礁 (Pedra Branca)(我们好不容易才从马来西亚手中争取回来),在这些地图出现的一致性、准确度和显着性都比“新加坡拉”高。白礁不单单出现在西方地图上,还屡屡出现在中国的早期的地图如“郑和航海图”、《顺风相送》和《海针图》等,一个鸟不生蛋的小岛在这些地图显示的重要性比“新加坡拉”高,这说明了什么?值得我们去进一步探讨。

十五世纪末十六世纪初在高利润的香料贸易驱使下葡萄牙探险家达迦马 (Vasco da Gama) 绕过非洲的好望角到达印度,从此打开了东方香料之路,里斯本成为欧洲贸易之都,冒险家寻金者纷纷进驻,同时它也成为人们搜寻新世界的情报中心。为了保护海外贸易的利益,葡萄牙严禁新地图外传,1502年意大利人康迪诺 (Alberto Cantino) 从里斯本偷运一张地图给意大利的费拉拉公爵 (Duke of Ferrara),这就是后来以他的名字命名的《康迪诺世界地图》(Cantino Planisphere) 。这张地图的重要性在于打破了西方人从古希腊罗马时代就形成的地球观,吸收了达伽马和哥伦布 (Christopher Columbus) 的航海新发现,地图的绘制上不再单纯依据古希腊哲学和数学的推理而更多地依靠实地考察,一个更接近真实的世界开始被大家认识,非洲大陆到印度的地理有了较明晰的呈现,非洲东西海岸直到印度西海岸,沿途许多地方都被绘上葡萄牙国旗,向世人宣示其主权,少数地方则绘上新月旗,显示这些地方是伊斯兰教国度,不过印度以东的亚洲和东南亚则较为粗略,基本上还是托勒密地理学时代的遗产。


新加坡水道不单单是东西方海商和殖民地主义帝国香料和丝绸贸易船只往返的交通要道,也是各个殖民地主义强权较劲的战场,新加坡拉想独善其身过其安宁的甘榜生活已不可能,她被卷入这场殖民地主义强权较劲的漩涡中也是必然的,这就是新加坡历史的宿命。

这张地图还有一个特点就是大西洋中部画上一条为平息葡萄牙和西班牙因地理新发现的纷争而划定的分界线,界线以东属葡萄牙的势力范围,界线以西则归西班牙所属,是为托德西利亚斯条约 (Treaty of Tordesillas) 。

新加坡在这张地图处于什么位置呢?很幸运地我们两个亲密的邻居苏门答腊和马来半岛都被勾勒出来,亚洲大陆延伸至赤道而成半岛形状的左边,有一个长条形的四边形是苏门答腊,这个延伸到赤道的半岛就是马来半岛,半岛的末端被涂上绿色,其上的西岸标示为马六甲 (Malaqua),末端尖角处被标示为Bargimgapara,根据本地一位学者彼得•波兹伯格 (Peter Borschberg) 推测这个名字可能就是“新加坡拉”的记音的讹变,假如这个说法可以成立的话,这个名称就是第一次出现在西方地图上的新加坡名称。

葡萄牙占领马六甲后的东南亚地图

满剌加(今马六甲)在十五世纪已经成为东南亚马来世界的贸易中心,各国商人云集,他们来自于西边的印度、波斯、阿拉伯,东边的中国、琉球、暹罗以及来自于马来群岛的苏门答腊、爪哇和摩鹿加群岛,基于满剌加重要的商业战略地位,葡萄牙人早已觊觎,1511年阿布奎 (Alfonso Albuquerque) 占领满剌加,建立了里斯本、印度、中国及香料群岛的商业链。1519年为西班牙王室效劳的葡萄牙人麦哲伦 (Ferdinand Magellan) 带领舰队横渡大西洋寻找通往香料群岛的航线,虽然麦哲伦本身最后因为在菲律宾遇难而不能抵达目的地,不过他的船队最终在1521年抵达香料群岛(摩鹿加群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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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南亚地图,1563年意大利人贾科莫绘制,标示新加坡为水道 C de Cim capula。

西方的地图绘制在葡萄牙人和西班牙人相继抵达香料群岛之后,对于亚洲和东南亚的部分也越发清晰起来,一幅由意大利人贾科莫 (Giacomo Gastaldi) 绘制于1563年的东南亚地图,有一个接近新加坡本名的名称出现在地图上,不过它是被标示在马来半岛南部的海域,名称是C de Cim capula,C是意大利文缩写,可以是capo(角)或caminho(通道),从这幅地图的标示的方式来看,如果是“地角”,它会直接标明,如Capo pulocampoa,所以这里指的应该是通道 (Caminho) 而不是地角,因此C de Cim capula说的是新加坡拉通道。这幅地图由于是采用铜雕印刷技术,线条比起以前木刻技术更为细腻,陆地边沿的暗影也使画面更为突出,字迹也清晰有致。纵观整幅地图,比起之前出版的地图有很大的进步,马来半岛的地名除马六甲外,增加了Muar(麻坡)、Solongor(雪兰莪)、Calutao(吉兰丹)等,并在这些地名旁附上城堡图示,表示这些地方是个人口较多的聚居地。不过它还是有显着的错误,如在麻坡河位置把半岛横切为两块不相连的土地,这是同时期地图的通病;另外把加里曼丹岛称为Iava Menore(小爪哇),爪哇称为Iava Magiore(大爪哇),显然地这部分地区还不为西方人所熟悉。

新加坡拉是作为水道而被西方人认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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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加坡旧海峡手绘图,1680年不具名的英国人手绘。

十六世纪至十八世纪之间西方绘制的世界或东南亚地图有关新加坡的指称和位置林林总总,不过它多数时候都被当作一个海峡或水道的名字出现,例如荷兰人伊萨.特里安 (Isaak Trion) 绘于1740-84年的地图,只在马来半岛南部海域标示Stretto of Sincaporea(新加坡海峡)。1675-80年间荷兰人Johannes Jansscrius绘制的苏门答腊地图,只标示白礁,新加坡海域被简单地称为Nieuwe Straet(新海峡)和Oude Straet(旧海峡)。

即使在海峡的指称上,新加坡的四条水道,即柔佛海峡或称地不佬海峡 (Selat Tebrau),旧海峡(在新加坡岛与圣淘沙岛之间),新海峡(在圣淘沙之南)以及新加坡南部岛屿与峇丹岛 (Pulao Batam) 之间的新加坡海峡,名称也经常张冠李戴,Oude Straet Sincapour (旧新加坡海峡)、Selat Booro(布洛海峡)、Nieuwe Straet Sincapour(新新加坡海峡)、Detroit du Gouverneur(总督海峡)常被交替应用。

新加坡拉位置的在地图的标示不一而足

新加坡有时候也以地名的指称出现在地图上,不过它被标示的位置有时在半岛南端,有时在半岛南部的东岸,有时则在西岸,不一而足。例如荷兰人费德利 (Frederick de Wit) 在1670绘制东方印度地图 (Tabula Indiae Orientalis),新加坡被称为Cincapura标示在半岛南端东岸。在1661年罗伯特 (Robert Dudley) 绘制的地图,新加坡被置于半岛南端东部的海角,称为C Sincapura(新加坡拉海角)。左罗科斯 (Jodocus Hondius) 1606年绘制的地图以Sincapura的名字置于半岛南端西岸。更有甚者是阿伯拉罕 (Abraham Ortellius) 绘制于1588-1612年间的地图,这幅地图新加坡被称为Cingatola,与其他同时代的地图最大的不同就是它把Cingatola置于麻河的河口,并且以建筑物的图标显示,说明这是有相当人口聚居之地,与上述贾科莫的地图犯上同样的错误,从麻河河口直到彭亨河河口为界,整个马来半岛被分割为两个部分。这是早期地图中第一次看到把新加坡标示拥有相当人口的聚居地,显然的它是把葡萄牙人占领马六甲后在麻河河口委任萨曼拉 (Shahbandar) 管理的麻坡误为新加坡拉。

新加坡拉名称的多样性

进入十八世纪后,新加坡岛的身影明显增多地出现在地图上,它虽在多数的时候被称为新加坡拉,不过有时也被误称为Jatana, Jatana是马来语Ujong Tanah记音的讹变,Ujong Tanah(地的尽头)这个应该是指柔佛 (Johor) 的地名在旧地图上也指新加坡;部分地图则称新加坡为长岛 (Isle Panjang),不过长岛在一些地图则是指圣淘沙岛。在意大利人格拉科莫 (Glacomo Cantell) 1683年绘制的地图新加坡被称为Sincapura I,白礁称为I Pedra,I是意大利文Isola的缩写,意思是岛屿,不过两者的位置都不正确,新加坡岛被画在苏门答腊旁边而白礁则被置于离新加坡甚远的东部的一堆群岛中。英国人约翰林谢 (John Lindsay) 1795年绘制的马六甲海峡海事图新加坡本岛标示为Sincapore,除了常在地图见到的白礁,还标示了几个新加坡附属岛屿,如圣约翰岛 (St John I),Governor’s I(总督岛),今天的圣淘沙被称为Toly,乌敏岛则被标示为Selat Booro(布洛海峡)。1775年法国人杰安 (Jean-Baptiste) 绘制的地图中新加坡岛清楚画出并标示为L de Jatana (Ujongtanah),小字注明oude Saincapour(旧新加坡拉)。

十七世纪两幅最详细的新加坡拉地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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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六甲和新加坡海峡海事图,1654年果阿出生的葡萄牙人安祖·佩雷拉绘制。地图来源:互联网。

虽说新加坡拉本岛常被标示是在十八世纪之后,不过十七世纪初却有两幅地图不但新加坡的地名被正确标示,难能可贵的是它还标示了岛上的一些地名,其中一幅就是绘于十七世纪中叶的“马六甲及新加坡海峡海事图”,绘制者安祖·佩雷拉 (Andre Pereira dos Reis) 出生于印度果阿 (Goa),为葡萄牙海军舰长,应该来过马六甲及新加坡一带,这幅地图除了标示新加坡拉 (Sincapura) 本岛,也在今天新加坡河河口位置标示Xabandaria,即马来语萨曼拉(注*) (Shahbandar),显示新加坡当年驻有萨曼拉,也就是所谓的“港务官”。除此之外它还标示了三个地名,第一个为Careito Veiho,词义不明,第二个是Barieras Vermel-has,应该就是后来新加坡地图经常见到的Red Cliff(红岸),也就是今天的Tanah Merah,第三个应该是Tanjong Tanhir。

另外一幅地图的绘制者艾勒迪亚 (Manoel Godinho de Eredia),1563年出生于马六甲,是一位葡马混血人,在马六甲及果阿受神学教育,他是一位优秀的海事测量师和绘图者,具有很好的观察力,着有《马六甲的描述》 (Declaracam de Malaca) 一书,这幅手绘于1604年的“新加坡及其周围海峡地图”就收在这本书中,图中今天的柔佛被称为Vjontana (Ujongtanah),也画出今天的圣淘沙岛及布拉尼岛 (Pulau Brani),但是没注明地名,在新加坡岛与圣淘沙之间的海域称为旧海峡,圣淘沙南面的海域被称为新海峡,它还列了五个新加坡地名,其中三个还沿用至今,可说是新加坡最早的地名,依次排列为Xabandaria (Shahbandar),在新加坡河河口处、Tanjon Ru,即今天的Tanjong Rhu(丹戎禺)、Sunebodo,即Sungai Bedok(勿洛河)、Tanamen,即Tanah Merah(丹那美拉)以及Tanjon Rusa,这个地名位于今天的漳宜 (Changi),不过已经不再使用。

三百年前新加坡地理景观

弥足珍贵的是1680年一位不具名的英国人手绘的彩色地图,它以经纬度标示了今天岌巴港口和圣淘沙之间的海道,除了标示海道各处的深度外,新加坡本岛和圣淘沙岛都绘上绿油油的树林,可见当年新加坡人烟稀少。在今天的拉栢多公园 (Labrador Park) 位置绘有当年航海地标的巨石,称为Lot’s Wife,本地马来人称为启航石 (Batu Berlayar),很可惜这巨石在当年扩建港口时被砸毁了。在今天直落布兰雅 (Telok Blangah) 处绘有房屋,显示当年这里有马来人的甘榜聚落 (kampong),离甘榜以东不远处有个三角形的鬼岛 (Pulau Hantu),也绘有甘榜聚落。圣淘沙岛除了绘上青翠的树林,也绘有疏落的房屋,临近的布拉尼岛则绿意盎然没有人烟,这幅地图难能可贵之处就是为我们留下三百多年前新加坡的人文地理景观。

新加坡拉的不同拼写皆源自SINGAPURA

上面提及的地图,无论它拼写为Sincapura,Cincatola,Sincapour或Saincapour等等,还是围绕着新加坡拉的拼写,它们以不同的拼音呈示只是因为或是葡萄牙人、或是荷兰人、或是英国人记音的不同或是讹变而已,它的词源都是来自于Singapura。可见,早期西方人对新加坡的认识,普遍上还是以新加坡拉这个名字为主。一些史书提到的淡马锡 (Temasek 或 Tumasik,中国史籍称为单马锡)则从来没出现在西方人绘制的地图中,可见淡马锡已经废弃不用。

新加坡海域是东西方海上交通要道

从这些地图我们也可以得出结论,当年的西方航海家对新加坡的认识是从航海通道开始,人烟稀少的新加坡拉并没有普遍引起他们很大的关注,新加坡拉在十四世纪初短暂立国后就没落为人烟稀少的甘榜聚落,直到莱佛士的到来才重新被唤醒。虽然如此,新加坡海域作为东西方海上交通的要道,从来没有被忽视过,从一幅德国人绘于1607年的地图描述发生在新加坡东部海面的一场海战就可为例,作为老牌殖民地主义帝国的葡萄牙先后两次在此被新崛起的殖民地主义帝国荷兰打败,一次是发生在1603年2月,一艘满载中国货物的葡萄牙船桑答·卡达里那号 (Santa Catarina) 在新加坡东部海域被荷兰劫持,这些货物过后在阿姆斯特丹拍卖会上取得惊人的利润;另一次就是这幅图所绘的发生在1603年10月的海战,在这场战役中荷兰人在柔佛王朝的协助之下也以少胜众,打败葡萄牙。这幅铜雕版地图标示的海战地点是Rio Batasabar,意为峇达沙巴河,其实这是柔佛海峡,此海峡经常被早期的航海家当做河流。Batasabar应该是Batu Sawar之讹,在柔佛河的上游,为旧柔佛王朝的所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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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07年德国人德奥多雷刻制,描绘的是发生于1603年10月11日荷兰和葡萄牙在新加坡海域的海战。

新加坡水道不单单是东西方海商和殖民地主义帝国香料和丝绸贸易船只往返的交通要道,也是各个殖民地主义强权较劲的战场,新加坡拉想独善其身过其安宁的甘榜生活已不可能,她被卷入这场殖民地主义强权较劲的漩涡中也是必然的,这就是新加坡历史的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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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一:Shahbandar这个词源自于波斯,原意是港口的港务官,当年印度洋的沿岸的港口都委有萨曼拉。这个词传来马来群岛之后,词义也有一些变化,税金的官员称为萨曼拉,满剌加王朝委任管理各个族群的头人也称为萨曼拉,多默·皮列士 (Tome Pires) 在其著作《东方志》(The Suma Oriental) 中就述及满剌加有四个萨曼拉,一个负责古吉拉特人,一个负责爪哇人,一个负责华人及琉球人,一个负责吉宁人。巨港被明朝当作海盗的华人陈祖义也自称为萨曼拉,中国史书称为蕃舶长,尤中国市舶官。

注二:本文提到的地图,都可在国家图书馆8楼的地图展看到,这个名为“黄金与香料之壤——东南亚与新加坡的早期地图”的展览,将展至7月1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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