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国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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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加坡大选:外来即原罪,外人的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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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婉明    2015-10-6
http://www.pfirereview.com/20151006/

在新加坡的语境里,只有“当地人”,没有“在地人”。国人把土生土长挂在嘴边,出生地的正当性远大于在地认同,也普遍没有在地关怀的概念,因为新加坡一直是务实而趋利的社会。这样鲜明的国家/国民性格制造了恶性循环:趋利的国家只能规训出势利的国民,势利的国民只能用功利的心眼猜忖外来人口的动机,而这样的社会往往也只能吸引或吸收擅长计算的外来者。正是这样的趋利的思维造就了更大的裂痕。

911当晚8点半,我怀抱着跟2013年505一样的热情和期待守候电视。大约11点,我关了电视改滑平板,这样比较能平息内心的翻腾。

本届新加坡大选最讽刺却又充满喜感的是,人民行动党开出连自己都傻眼的漂亮成绩。这次投票结果之所以出乎意料是因为选前选后仅仅一夕之间,无论在整体氛围、坊间预测或民众的感受和感情,都不能衔接。大家很难接受,这些凝聚了四年多的情绪仅仅是30%的民意。

执政党胜算在握,没有下野的危机,但从选前各种荒腔走板的发言和举动看来,似乎很担心可能会栽在自己设计的集选区制度,力求在结构性优势中险胜。而反对党面对这样的结果,虽然从容展现风度但内心错愕。只有革新党秘书长肯尼斯(Kenneth Jeyaretnam)说得坦率:这样的结果表示,这种政府是新加坡人应得的,他不要再听到任何抱怨了!(原话:Singaporeans get the government they deserve, I don’t want to hear anymore complains!)

投票率未反映民间怨怼

的确,选前种种乐观的预测,结果不只不中还背道而驰!而选后分析,种种因素都不能充分解释。过去四年多,社会及舆论普遍不满政府施政,民间团体频频抗争,其中人口白皮书和公积金提领限制都产生相当反响。公民社会一再声援异议人士,民众对国家暴力也有更多反省。公共交通收费再三调涨而地铁系统故障不断造成全民受累,公共空间拥挤、物价高涨、房价居高不下也都引起民怨。

这些不满累积经年,在上一届大选就有先兆,却没有反映在本届大选的投票率上。论者分析认为这个成绩综合了各种因素,其中包括:李光耀病逝所召唤的怀念与感恩之情;欢庆SG 50所凝聚的荣耀感与爱国心;选前大发建国配套、医疗保险、组屋及生育津贴等红包凑效;亲执政党首投族及新移民左右选情;中间选民面对不同形式的恐惧产生畏惧,包括:唯恐新加坡的发展因出现更多反对意见而停滞;担忧反对党没有治国经验与能力而令新加坡的经济衰退;观照邻国处境自我投射,力主社会稳定,选择安于现状拒绝付出民主代价;不少选民不信任投票保秘原则,怀疑票投反对党会损害自我权益,如申请不到组屋。

此外也有针对反对党选情失利所进行的分析。一般认为反对党不够壮大、数量过多而没有结盟,连避免三角战的努力也没能完全达成。有人指反对党并未提出更优质的替代政策或解决方案,反而祭出最低薪资且外劳比照之类政纲,政治理想有余但不讨喜,结果适得其反。但更吊诡的是,反对党失败的原因兼备了声势浩大与势单力薄,因为首次登上官媒的造势场面,其惊人的程度据说吓走了不少中间选民。

新加坡的“民意”让人一整个纳闷。当我们还来不及消化这样诡谲的结果,马上就有人把茅头指向新移民。愤怒的30%斥责亲政府的“新移民”扭转了结 果,这不能代表新加坡“本土”民意。官媒社论称这是“沉默的大多数”国人交付给执政党的委托,无独有偶,新移民网站也发文表达“沉默的少数”对政府的支持。

大家竞相以“沉默”自居,结果“沉默”大胜,很是呼应了选前执政党冷清的场面。由于“沉默”很低调没有露面,因此这场大选的关键字变成“外来”。选前各造势场合,无论执政党或反对党都不能绕过他们对外来人口政策的立场,但说辞各有技巧。执政党在“人手”和“人口”之间打模糊战,同时集中火力猛攻最低工薪的建议将损及国家及个人经济利益,一贯以发展优先压榨有理的短视来取悦选民;各反对党则不约而同提出国人优先来牵制外来者,但欠缺有说服力的提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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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来源/Today Online

“新移民”导致选情翻盘?

如此在选前高论内外,肆无忌惮置外来者于磨心,显然不担忧这类言论危及选情,选后却指控“新移民”造成翻盘,其实有欠公道。事实上“外来的选民”或“外来者左右民意”本身就是很诡异的语境,也是新加坡独特的处境。由于官方统计不够透明,信者恒信,不同意者举证驳斥,均无有力数据可以支持。

根据2015年的人口统计,新加坡的合法居留人口为553万,其中337万人是公民,52万永久居民,另外160万人是因待遇不同而进行分级的各类工作签证持有者。但在新加坡的脉络,“本地人”对“外来者”的情绪不仅仅是针对公民以外的200余万居留人口,还包括跟他们享有同等权利、具有投票资格的 “新移民”。

基本上我也不认为“新移民”是造成这个结果的决定性因素,更遑论唯一因素,不过“外来人口”议题的确是这次大选的核心。但是比较复杂的是,论者对“外来”的无差异排斥,将不同居留身份的“外来者”混为一谈,这将会使未来的新加坡社会面对更严峻的拉扯。

回顾竞选期间舆论,无论政党造势或网路言论,无不采用“内外”二元来进行分化,无视社会内部各群体的差异与分歧,简单归咎“外来”即原罪。在非我即敌的氛围里,连广大受剥削的蓝领劳动群体都感受到排挤。这些反对人口政策的情绪其实已积压有年,人们趁大选在即,把对决策者的愤怒转移到政策对象身上,使移民、旅居者和客工群体成为发泄不满和抑郁最便捷的出口。

趋利思维造就社会裂痕

在新加坡的语境里,只有“当地人”,没有“在地人”。国人把土生土长挂在嘴边,出生地的正当性远大于在地认同,也普遍没有在地关怀的概念,因为新加坡一直是务实而趋利的社会。这样鲜明的国家/国民性格制造了恶性循环:趋利的国家只能规训出势利的国民,势利的国民只能用功利的心眼猜忖外来人口的动机,而这样的社会往往也只能吸引或吸收擅长计算的外来者。

新加坡一向以优惠吸引人才著称,事实上是罗致本国所欠缺的各行业劳动力。早年来自马来西亚的华人“深受其惠”,定居入籍成为“新移民”的主要来源之一。晚近十年,由于政策脚步加快,外来人口改以中国籍居多,社会文化背景的差异拉大,又挤压到本地人的资源,不满的情绪才逐渐发酵。政府也意识到问题,这几年开始将公民和非公民人口在各方面所享有的权利拉开,如选后立即调涨非公民中小学生的学费,用一种区异的方式来讨好国民,同时也筛捡出负担得起、具有经济资本的潜在移民对象。

然而正是这样的趋利的思维造就了更大的裂痕。在人口白皮书的690万目标下,转换居留身份,从工作签证升级到永久居民,从永久居民归化为国民,并没有太高的门槛。这便鼓励更多人为了享有同等的福利和权益,加入国籍成为公民,但这样非但不能解除既有的反感与仇恨,反而扩大了“内外”的分野,激化社会不满和对立。

大选尘埃落定,但外来人口议题一直会延烧下去。如果政府持续以取悦与分化来应对,没有拿出更大的诚意来促进和谐与和解,可以预见从现在到下一届大选,“外来即原罪”的情绪还会恶化,而新加坡民意很可能又被“外人”左右了!有评论人称新加坡这次大选结果所反映的只是“迥光反照”。我们拭目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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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婉明

自由撰稿人、专栏作者。政治大学历史系、暨南国际大学历史研究所毕业,现为新加坡国立大学中文系博士候选人。研究兴趣包括马共历史、华人新村、左翼文艺与性别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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