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国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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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代华校的黄昏岁月(二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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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维介    2015-10-9
怡和世纪 2015年6月–9月号 总第2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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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庆瑞报告书》的精神

1978年8月,吴庆瑞副总理领导了一个委员会,负责探讨新加坡教育制度的问题并提出解决方案。半年后,《吴庆瑞报告书》发表了,指出当下教育制度的三点不足。一是高等教育的严重浪费;二是现存双语制度效果不彰;三是学生读写能力低下。

《吴庆瑞报告书》的重点内容之一,是建议统一新加坡学校的语文源流,规定母语只作为单科学习,其他科目全以英文为教学媒介语。《吴报告书》明示:“今后几年演化出来的新教育制度将是一个英文占显着地位,而母语程度稍有降低的制度”。

《吴报告书》出炉后,吴庆瑞副总理被委兼任教育部长。他带着一组名重一时的系统工程师入主教育部,部署于各大部门,展开雷厉风行的改革行动。许多高管瞬间被迅速调离教育部,或遣往学校任教,或安插在次要部门;有人连贬数级,一夜之间灰白了头发。强势的行事作风,让府衙内一时间人人自危,惶惶不可终日。那阵人事上的大风吹,被调离教育部的各品官员,人数之多,实为少见。斯情斯景,走过那段岁月的圈内人必然印象深刻,个中滋味,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句点终究是要画上的。进入八十年代,华校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步向消亡。数年之间,多数华文小学因报读者寥落星辰,陆续拉上了校门。步入1984年,曾经学生数以万计的华校,仅仅招得学生23名。何其荒凉啊!社会以罕见的沉寂,回应这段太阳落山的岁月。华校终于水源枯竭,政府决定让已在籍的学生继续华小课程,并宣布自1987年起,新加坡不再有不同语文源流学校的划分。

末代华校教师与学生的际遇

末代华校教师与华校生最后一段岁月的苦涩心情,不易对人说清楚讲明白。华校终结的棘手问题之一,是后期华校高中与南大毕业生受训为华文教师的机会因华校的衰败而大受影响。1974年以后,南大中文系普通学位毕业生申请进入教育学院受训成为华文教师的机率很低,其他院系毕业生的录取机会更是微乎其微了。

1977年,教育学院停办了华文源流“非大学文凭班”课程,意味着华校高中毕业生当华文教师的通路已遭切断。那一年,教育学院只开办了华文“大学文凭班”,录取了区区十来名大学中文系荣誉班毕业生受训为华文老师,普通学位的申请者则全军覆没,其原因与正规学校的华文教师过剩有关。直到1981年,教育学院才再度开办华文大学文凭班,破天荒招收了一百多名学员,华文教师的香火始得以为继。这时间点正是南洋大学关闭后的一年,许多当时已年过三十,在社会各角落沉默生活着的历届南大毕业生,赶上了这趟特殊的招生列车。

教育学院中断华文教师培训,使上世纪八十年代的全国华文教师队伍出现了高龄化现象。当时华文教师的平均年龄约在50以上,30左右的华文教师可说是凤毛麟角。

华校系统的没落,不仅造成华文教师岁数偏高的问题,也出现华文教师严重的冗员现象。八十年代华文教师过剩,是华校大面积萎缩造成供过于求的局面。教员大量过剩致使人心惶惶、情绪低落,形成低气压。为了安排过剩的华文教师,教育部鼓励学校接受开办“华文补救教学计划”的建议,只要推行这个计划,教育部便增派额外的华文老师前往执教。

华校萎缩致使人员过剩,受影响的不仅是华文老师,数理史地等科目的华校教师一样受到强波冲击。面对着前所未有何去何从的局面,路在何方?这群教师内心忐忑,心理上极其压抑,精神上不免消极,这是华校走向消亡的末代岁月,很少受外人感知的情感挫败。当时华校数理与史地教员如果要继续教学原来的科目,便得面对英语教学的挑战。教学媒介语的改变对许多华校教师而言是严峻的考验,教育部的解决之道是提供短期英语速成班,协助这群教师提升英文水平,以应付新环境。急就章式的短期课程效用毕竟有限,有人一开始便选择放弃,有人尝试接受,但经过层层心理煎熬,最终多数人放弃教学原有的科目,选择使用自己熟悉的母语改教华文(第二语文)。这批非语文科背景的华校教师转教语文科,同样必须越过重新受训的门槛,也是个压力不小的调整过程。毕竟教学内容与方式天壤有别,由理转文,尤其是面对第二语文水平的华文科,心理上必须重新适应,挫折感在所难免。

即使是华校里的华文老师,也在这个冲浪过程中被撞击得东摇西晃,他们一样得调整心态,告别传统华校教导文言文选与古典文学的岁月,改而教学内容与要求完全迥异的华文(第二语文)科目,面对“淡如开水“的白话文与文化层次不同的要求,师生之间在教学上无法产生文化共鸣,不免若有所失,时不我予的感慨,油然而生,文化乡愁,涌上心头。

1982至华校系统正式终结那几年,由于人少班小,不成气候,末代华校小六毕业生毫无选择地直接被分配到英文中学就读,薄弱的英文基础使他们遭遇了无法为外人道的心理压力与挫败,一些人半路掉队,一些苦苦支撑,默默承受着转型的语言压力。年少青涩,不解世情,他们被挫败了,但当时未必理解自己所处的时代环境,懵懵懂懂半途跳车落地,举目观望,四野茫茫。

1979年最后一批因会考英文成绩欠佳的华校高中毕业生,经教育部整编安排,于80年到初级学院进修一年,专攻英文,以便年终重考,尝试创造申请进入国立大学修读的条件。我曾与这批学生长期接触,感受到他们在末代华校日暮时分的处境。他们之中,极少数闯关成功,多数人跨越不了英文门槛,很快便无奈地消失在滚滚红尘中。

末代心情,墨痕文迹于今不易寻。本土华文作家张挥对华校师生的遭遇极为关注,在上世纪七十年代开始便以这类素材创作了大量小说,《再见.老师》《45.45会议机密》《十梦录》以及近期出版的《末代华校生的网中岁月》等小说集及时留住当年华校师生在新加坡教育生态圈的伤痕往事,记录了教育巨变过程中华校师生面对命运不公的失语境况——华校教师当年面临转科、过剩、必须以英文填写报告处理行政事务的无力感,以及英文优先环境里一些校长矫枉过正限制师生使用华文的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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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洋大学的黄昏

南洋大学经历六十年代风起云涌的学潮之后,校园平静了一段日子。1973年,云南园平湖波澜再起,教育部政务部长蔡崇语宣布,翌年起“南洋大学将配合新加坡大学统一招生原则”,同时也将停止在马来西亚招考新生。这个有悖于南大创校精神的决定即刻引发彼岸华社的强力反弹,认为这种做法无异于切断了南大来自马来西亚的生源,也辜负了大马华社当初积极参与筹款办学的殷殷盛意。

1974年,当局决定成立“联合招生委员会”,共同办理南大与新大新生入学事宜。庭院飘落叶,慨然已知秋,南大将出现重大变化,端倪已现。接下来的几年,南大在招生、教学媒介语以及校长人事等方面先后发生重大变化,终极目标是改变它的华文大学标签。

1975年,教育部长李昭铭被委兼任南洋大学校长,南大进入了全面英文化的阶段。这年开始,除中文系之外,其他院系全部改用英文教学,用意是提高南大学生的英文水平。李昭铭校长在是年的第16届毕业典礼上说:“我们不能在感情上过于留意与南大传统有关的事物,在今后的发展过程中,那些阻挠发展的因素都有必要加以铲除。”经过二十年的拉锯,南大被带上了不归路。原总理李光耀在回忆录里直白:“李昭铭受过华文教育……他的任务是把南大办成一所英文大学”。政治的风向,扭转了南大作为华文大学的进程,它的文化身份,备受冲击。吊诡的是,李昭铭仅在位一年有余便挂冠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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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7年8月的毕业典礼上,南大理事会主席黄祖耀宣布了任期仅仅一年的吴德耀代校长辞职的消息,南大进入了末代岁月没有校长的日子――出身政府部门的常任秘书陈祝强被委为南大秘书长,他带领数名高级公务员组成行政团队,掌管末代南大的校务。

1978年,政府决定加速南大的英文化,成立了联合校园,让五百名南大一年级新生直接在武吉知马的新大校园上课。南大裕廊校区顿时人口大减,大量宿舍空置,笼罩着末代荒凉的低迷气氛。

作家卡夫在《悲情意识与意象手法纠结的张挥方式》一文中对末代学子的遭遇有具体的陈述:“比起很多人,我算是个侥幸的‘幸存者’。我有学弟因为讨厌越来越重要的英文,后来索性不考不读,到工地去当建筑工人……后来,我进入的不是联合校园,也不是南洋大学,而是全以英语作为教学媒介语的新加坡国立大学。前三年的求学里,我们这些因为体制改变,首当其冲的末代华校生都在死亡线上挣扎求‘活’。我有两年都需要补考英文一科才能升班。我的一位同学就只因为英文一科一直无法及格,最终含恨离开肯特岗。我另一位转自南洋大学政行系的‘变流’讲师,上课时也常被学生当面取笑、纠正他那发音不准的英语,第二年我们就不再听到他的声音。”

前路茫茫,扁舟一叶归何处?路人甲是末代王孙,南洋大学最后一届毕业生,现年59,计划本年底提早退休。他忆述就读联合校园的日子,犹如处身于一个“兵荒马乱”的年代,多数大学生心感茫然、希望不存、理想走失。由于转换了教学媒介语,终日奔走于武吉知马联合校园与裕廊南大宿舍十六公里的车程里,心无所属,所谓课余生活其实就是刻苦翻查英汉词典应付课业的转码日子,单调乏味,前景难卜,就别说遨游书山探索知识的乐趣了。

形势发展至此,南大离关闭校门,只差最后一里路。1978年第19届毕业典礼上,蔡善进教育部长表达着一段熟悉的说词:“南大毕业生找工作遇到较大的困难,最大原因是英文未达到雇主要求的缘故。”

就业困境,确实是南大毕业生一路来的梦魇。即便1968年政府承认南大学位之后,南大生在职场上始终遭遇歧视,一些毕业生无奈地收起大学文凭,以高中资历在职场上屈就应付生活。七十年代,英文《海峡时报》曾经头版头条报道南大生充当巴士售票员的消息。我毕业于1973年,男生多半披上军装履行国民服役,班上的四十余女生申请公务员职位,只有四人获聘,其余铩羽而归。有一段长时间,政府的制服单位(关税局、移民局、监狱部门等)与人民协会的组织秘书职位,华校背景的职员比率可观,只因英文大学毕业生有更多更好的选择。某年我遇见大学学长,他笑谈自己所在的监狱部门,称得上是个“华校生的世界”。七十年代,一则描述南大滥收生的新闻见报,三四名南大录取生的高中会考成绩被公布于报端,让人心有戚戚,百感交集……这些不愉快的经验、觅职的挫败感,长期在南大人与华社里窃窃宣泄,没有在媒体上漾出圈圈涟漪。

1979年,华文教育出身的劳工部长王邦文在国会辩论《吴庆瑞报告书》时表达了华文教育社群的心情与隐忧:“对于一些曾经和华校有密切关系的人士来说,传统华校在我国的消失,就像一粒苦丸难以下肚,他们会有一种若有所失和十分遗憾的感觉。他们甚至会担心,华人的语文和文化是不是最终也将随着传统华文学校的消失而消失……”


华校,是岛国难得的文化品种。百多年来,华校走的是一条曲折艰辛道路,设若缺乏“武训兴学”般的办学热忱,不可能在殖民地政府任其自生自灭的心态下抽芽茁长,在频密的风雨中一步一脚印,逐步编就了一个完整的华校系统。华校以简陋的校舍起步,尽管良莠不齐的师资削弱了教学效果、微薄的薪金致使良师难求、落后的学校管理观念让主事者有志难伸……但是一所所华校就这样伫立在岛国的土地上,人们以热忱化解困境,以惊人的意志筑起教育的长城。随着星移斗转,这个系统最终还是坍塌了。

南大的最后一程下山路并不迂回曲折、荆棘满途。联合校园概念推行不及两年,关闭南大的指令下达了。政府与南大理事会往来三两回合,全剧和平落幕。时值1980,岛国经济全速起飞,迎来了四小龙的赞誉。关门的那段日子,我多次回返云南园,人去楼空,景象犹如震后瓦断残垣,文学院办公室附近,桌倒椅翻、地上纸张垃圾横陈。我在清冷的廊道上,捡拾了《王赓武报告书》油印本和《南洋大学学生楼落成典礼特刊》,遗物一般带回来搁置书架上。移步南大山头的图书馆,从二楼回廊内望,室内图书散落一地。那层楼藏收的尽是理科书籍,一大半是中文版本,看来是无人问津了。三楼的狼藉情况大致相同,文学作品、经子史册横躺于地板桌下,那是仓皇辞庙的狼狈?没有了文化尊严,认真的斯文扫地。

南洋大学学术与行政人员被并入国立大学后,许多南大人的情绪也滑落低谷。由于纳入了以英文为主导的语言环境,心理上极度不适应,职位上的安排更令他们心生二等公民的感觉。一些学术人员进入国大环境之后,觉得待遇欠公,或无法克服英文教学问题,很快便选择离开,到他乡异地另谋出路。至于原南大行政人员,更因为两所大学原本的人事编制有别而没有受到妥善的对待,薪金上长期滞留于二等员工的状态。

1978年,毕业于新大中文系的路人乙刚服完兵役,完成教育学院的师资训练而被公共服务委员会聘用,这时却接获大学老师来函,推荐他前往香港大学修读语言学硕士课程。面对华文没落的萧瑟,他深怕辞职深造将找不回好不容易得来的那碗中文饭,思前想后,终于放弃。

总结

梳理华校静默失语的晚景资料,我们发现1979是个重要的关头――这几年华校的种种颓败景象陆续浮现之时,《吴庆瑞报告书》宣读了终结语文源流学校的判词,母语成了各民族的第二语文,撩拨了母语支持者的失望情感。此际,我们观察到当局多路并进,适时出台了种种与华文相关的举措――特选学校贴上了华校特质的标签、讲华语运动打着取代方言的旗号双双吸住了人们的眼球――当负面的情绪面迎诱人的烙饼,这纯属巧合,还是一套技巧地舒缓情绪的政治平衡术?尺在心中,人人一把,它没有标准答案。

华校,是岛国难得的文化品种。百多年来,华校走的是一条曲折艰辛道路,设若缺乏“武训兴学”般的办学热忱,不可能在殖民地政府任其自生自灭的心态下抽芽茁长,在频密的风雨中一步一脚印,逐步编就了一个完整的华校系统。华校以简陋的校舍起步,尽管良莠不齐的师资削弱了教学效果、微薄的薪金致使良师难求、落后的学校管理观念让主事者有志难伸……但是一所所华校就这样伫立在岛国的土地上,人们以热忱化解困境,以惊人的意志筑起教育的长城。

随着星移斗转,这个系统最终还是坍塌了。一切,早已尘埃落地,华校人无须自困悲情。只是雨歇天青之后,历史情节应该留下,厚重情感也当留痕,供人复习与反思。没有了华校,社会仍旧往前发展,职场与社会上曾经长期存在的歧视,会随之淡化淡忘。以后华文的斤两,在各人眼里便有了不同的重量,追求与弃舍,成了一道选择题。

(本文照片由华校校友会联合会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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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代华校的黄昏岁月(二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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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条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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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 末代华校的黄昏岁月(二之二) […]

  2. 作为一个末期华校生,读周先生的文字让人动容。华校争扎求存的血泪史,真像一个被人下毒患了重病的母亲,周围的亲人不但不施以援手,还一个个赶紧抽身离去,或冷冷静站远方,等着曾经以贫瘠的文化奶水哺养自己的妈妈,咽下最后一口气。政治人物精于算计,表面支持华文教育,甚至把孩子都送进华校。华校背景的家长,文教界人士,华社领袖却纷纷把孩子送往英校。社会充满自私,欺骗,压制,屈服,丧胆,背叛,自暴自弃等负面情绪。浩然天地,正气无存。

    于是我们就有了今天的新加坡,表面的富裕繁华,永远都盖不住精神文化上的贫瘠衰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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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顶人

    十月 10, 2015 at 8:59 下午

  3. 生涯怜汝苦难书,坎坷韶华尚道途。
    谆谆几年风物在,踽踽万里学子孤。
    单文年年道理硬,双语日日英不如。
    聊望旧照尽感慨,一生挑战下江湖。
    =======================
    此诗首见《大马华人网坛》。这是二稿。

    德仁

    十月 12, 2015 at 8:35 上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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