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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荣文:后李光耀时代 必须向年轻人学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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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杂志/吴迎春(总编辑)      2015-10-13
http://www.cw.com.tw/article/article.action?id=5071562

前新加坡外交部长、嘉理集团副主席杨荣文离开政治圈四年,却注定是个不会被忘记的人。

五月,他在新加坡办《榕树下的沉思:杨荣文言论集》新书发表会,支持者挤满了会场。新加坡政坛与媒体圈也很关切:明年,这位人气王会不会重回政坛,出马竞选新加坡总统。

他到底有什么魅力?他是军人,同时是工程师与MBA。他是受洗过的梵谛冈委员,印度总理莫迪却托他重建玄奘法师讲学过的佛教圣地那烂陀大学。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沈恩,盛赞他是“当代最优秀的社会思想家与政治家”。

他在新加坡的高人气,部份来自他不唯诺称是。李光耀内阁资政时代,他就把新加坡比喻为一棵榕树,直陈当时“榕树下寸草不生”,国家机构无所不在,公民社会不足,呼吁集权与放权要有适当平衡。那年他三十六岁,刚成为新加坡最年轻的部长。

在新加坡执政党刚刚大选获胜的时间点,他接受《天下》专访,谈他对当代政治的看法。

问:新加坡跟五十年前有什么不同?你怎么看后李光耀时代的新加坡?

答:李光耀带领我们走过困难的年代。人民不见得总是幸福,也有抱怨,但他们接受李光耀的领导。五十年后,我们终于走到应许之地,我在他的告别式,看到人民真切的悲伤,他们真的感念他的领导。

面对未来,我们必须找出自己的新目标。新加坡五十岁,我们应写出新篇章。我很乐观──亚洲快速变动、中国快速进步,人类文明也因此受益,连印度都有了有趣的发展。我们身处在百花齐放的世界地区。

回头看新加坡历史,从一八一九年东印度公司在新加坡设加尔各达至棉兰的贸易站,一路到香港、上海,是十九世纪西方往中国贸易之路。

二十一世纪,新的中国贸易之路比以往更宽广,沿途所有的城市都受惠。新的中国贸易之路跟以往不一样,以前是靠武力,但在这个新的中国贸易时代,既是建立在网路规则上,也建立在传统丝绸之路上。

“一带一路”对我来说,不是建立在议会上、也不是在托管区的洋规矩上,而是在利益共同体(alignment of interests)上,需要合作。

这是operating system(作业系统):像Android、iOS或其他系统,彼此相容,就可以参加。如果参加的条件是必须改变,那改变也会是渐进的、被说服的,是软性介入,不是靠武力。

新加坡非常适合这条新丝路,位置非常好,但其中挑战是转为“内视”,觉得新加坡应该更被保护。

这也自然,因为过去开放得太多、太快,而招致“反感”,我们必须让这股情绪冷静下来。当人民觉得安全及舒适时,必定会再次对外打开大门,这是必经的阶段。

要谈后李光耀时代、新加坡五十周年,就看是否能安定新加坡人心。

与公民共同治理

问:什么是让人民感到安定的关键,这对世界上每个政府都是最重要的问题,你的建议是什么?

答:这个问题在全球化之下变得复杂。今天每个人都有选择,他们到更多地方旅行,我们必须向他们学习,必须更愿意倚赖他们。所以,与其将公民视为被治理者,不如考虑共同治理(co-governance)的概念。

如果你告诉年轻人他们该怎么做,他们便会反抗,但如果你跟他们说:“你得帮助我,告诉我该怎么做?”他们会变得非常有责任感。

我认为,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必须从年轻人身上学习。老师从学生身上学习,父母从孩子身上学习,政府领导者从人民身上学习,医生从患者身上学习。就像阴阳要调和,如果我们调好次序,彼此会有一个健康的关系。

新的结构,不再会是从上到下的从属关系,而会是互动、弹性的互补关系,这比较健康。我的小儿子在电脑业工作,他曾告诉我,在脸书工作,你可以决定自己想做什么、进哪个部门。若想激起年轻人的活力,就需要倚赖他们。

我认为,在这个新时代的公民社会,由下而上的自然成长更重要,这才是未来成功之道。一般来说,这种改变在大国(中、印、美)非常困难;但对星、港、台等地来说,改变比较容易。

这些地区也有许多实验进行中,就像中古世纪的欧洲,各城市都在争取从封建社会转变成自由社会,而我们在这些城市中看到未来。

现在,在亚洲这些小社群中,我们看到了亚洲的未来,这是我的信念,也是这本书的结论。

问:瑞士应该是自由城市之一。你在书中说,思考新加坡未来时,瑞士对你非常有参考价值?

答:瑞士人种多元,族群间的内斗、争辩有很长的历史,而他们找到了达成共识的方法。

今天,你问瑞士的总统是谁?很多瑞士人也不知道,因为他们遵循老子的无为而治──发展不靠政府,靠公民社会。然而,他们也严肃保卫自己的国家,每个国民都要服兵役,虽是自愿役,但你想被提拔,一定得服兵役。

这是个非常强健的社会,因为他们的力量不是被组织起来的,而是在他们的DNA里面。

中国有很多可跟瑞士学习的地方,因为整个瑞士是座城市,但如果你再看一眼,那里其实不是城市,那里有山、有峡谷,还有小社区,而且他们内部的连结,由火车和公路串起,很了不起,让你不会感觉到它是座城市,而是个很好的国家。

未来城市的发展应该像那样,不是拥挤,而是高科技的疏散交通,让人感受到自然、感受到自由,同时感受到彼此的连接。

我们拥有网路,电脑、行动的连结,但保有自主性。瑞士对我来说,一直是个激励。

社会认同取代国族认同

问:你也提到,世界主义与国家主义间的冲突。例如,新加坡的年轻人面对全球化,有那么多外国人、外国公司来争取工作。如何看待、调和这个冲突?

答:瑞士人以身为瑞士人为豪,他们有非常强的认同,并不是法律地位上的认同。

今天你问一个小孩,你是台湾人吗?他说,我是台湾人啊,我在台湾出生。然后再问,你拥有哪国护照?我拿的是美国护照。今天,缴税、投票衍生而来的国族认同已经弱化,但更深层的是社会认同:“我是台湾人”、“我是闽南人”、“我是客家人”,这些是不可分割的。

所以,我们有深层的认同、多元的认同,公民则变成一种浅的认同。这是不可避免的,因为现在的人拥有比以前还多的选择,政府不能控制人民的心灵和金钱。

问:新加坡如何凝聚不同种族的移民,让他们认同自己是新加坡人,并引以为傲?台湾目前也正面临这个问题。

答:这是新加坡一个重要的议题。新加坡还很年轻,五十岁,新加坡的国族主义必须超越族群,不论是华人、还是马来人,大家团聚在一起。

英国人从没想把这里打造成一个国家。事实上,英国不要新加坡独立,因为新加坡有太多华人了,他们害怕独立的新加坡,会变成中国的卫星。所以,他们选择让新加坡跟马来西亚一起独立,而不是自己独立,华人便成为少数。在全世界的殖民地里,都看得到这种思惟。

五十年了,今天有“新加坡认同”了吗?有。但这个认同强吗?不是很强。因为,如果你带一个新加坡人移民到中国、美国或欧洲,两个世代后,他会觉得自己是华人吗?当然。他会不会觉得自己是佛教或基督教徒?当然。但他会认为自己是新加坡人吗?我不太确定。

华人文明就很强,因为根扎在DNA里。你可以摧毁国家、把他们分散到不同地方,到温哥华、到巴拿马,他们仍然是华人。

和谐,来自“管理”

新加坡认同到底是什么?新加坡是个概念,保留原本的认同,但必须要再多一点──你必须接受其他人,心胸必须更开阔。在台湾、中国大陆、马来西亚这些认同外,必须接受不同地方来的人。但这不容易实现。

在新加坡,你可以从年轻人身上学到这一点,因为他们在学校,跟来自不同地方的人一起生活。他会知道,喔!这是穆斯林、这是印度人。那我该怎么做?他们吃不同食物,他们肢体语言也不同。

今天人们说,新加坡是个和谐的社会,我认为这很自然。如果你去一个美丽的花园,那是因为每天人们都会对这花园做些事。新加坡今天的和谐,是因为我们每天都在做些事,让它变成这样。

问:现代媒体让“和谐”变得困难,新加坡政府如何管理媒体?

答:我当资讯部长九年,我没有做任何审查。大家都问,你不读报吗?不追头条吗?我说,不追。

那你做什么呢?我们对话。如果看到不正确的报导,我们有处理原则。例如,不对的事实必须更正,否则就会挨告。

问:《经济学人》就被告过。

答:我记得有次跟《经济学人》交手,他们说可以让我刊登“读者来函”更正,但我写得太长,他们要删。我说,如果你觉得太长,告诉我,我自己来删改。他们不愿意。我说,那就控制《经济学人》在新加坡的发行量,他们才决定接受我们的“处理原则”。

交手就要斗争,结果,今天新加坡人是全球最早看到每周《经济学人》的,因为他们在新加坡印制。你说这叫“新闻检查”吗?不是,这叫“资讯管理”。

(陈炜林整理;英文版同步上线 www.cw.com.tw/engli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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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档案

杨荣文

出生:1954年

现职:嘉理集团副主席、新加坡论坛主席

经历:新加坡新闻及艺术部长、卫生部长、贸工部长、外交部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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