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国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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蜂巢里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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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易叡     2015-1-6
http://crookedtimberlands.blogspot.sg/2016/01/blog-post.html

“蜂巢”终于风风光光地开幕了。就在建筑物正式剪彩亮相时,大学也同时宣布加码七千五百万新币的投资,借机发展“翻转教室”教学模式。厕所外的标语当然也被取了下来,大学多了一个自豪的新景点。但在样板的教育系统和僵化的思维模式还没彻底松动之前,一座新颖的硬体设计能够多大程度翻转教室?谁都不能打包票。

办公室隔壁正在起一座大楼,预计在我离职那个月开幕。

令人惊奇的大楼的形状是英国人Thomas Heatherwick的杰作。年纪轻轻、充满狂想的设计师在作品里融入了嬉游、雕塑的成分,打破了人们对建筑、景观的认知,短短几年便窜红成为英国设计界的“一哥”。伦敦奥运的火炬、新的红色双层巴士都出自他的工作室。

利用新加坡一贯便捷快速的建筑工法,凿打地基的同时,建筑物主体也早在别处逐渐完成,这些切割精准的建物组块再被运到工地,像迭乐高玩具那样一块一块组装起来。不消一年,一圈圈的圆碟已经迭了好几层。开始有人在工地旁指指点点,会议的访客也无不目瞪口呆。不久,这栋楼房有了绰号。有人说它像点心蒸笼,学生告诉我像米其林轮胎宝宝。但学校最后把它命名为The Hive,蜂巢。

蜂巢作为学生的“自学馆”,其实有很大的企图心。大学迅速在世界排名列表上往前窜升,也企图赶上“翻转教室”的全球风气。这栋以“圆”作为设计概念的蜂巢,一套套圆盘式的隔间其实没有实际的围墙,没有讲台,也没有大白板,完全打破传统的单向教学。每个“蜂房”里都配备了先进的数位设备,学生们在这个自学空间里可以互相讨论功课、模拟简报,理论上能够让不同领域的师生在此互通有无。

“蜂巢”兴建的速度、形状特出的程度不亚于市中心的商办大楼。二零零八年滨海湾区都市重划之后,里头的建筑一栋比一栋夸张奇巧。新加坡的地标,横在三座饭店大楼上的游泳池,便是这个新兴商业和观光区里最著名的景点。稍微打个岔:明眼人其实都看得出来,中央商业区里的建物无论多么千奇百怪,他们的设计蓝图都有顾及风水考量。除了必定安奉的大伯公,建筑物和周围的地势、主体形状、里头的走道动线,样样都经过“老师”的精算指点。Bruno Latour在《我们未曾现代过》里面所说混同性莫过于此:在现代化急骤地让人焦虑的岛上,人们不断追求新颖和特出,却又得同时召唤着最古老的魂魄。

砸大钱请国际级建筑师,在新加坡委实司空见惯了。这些建筑物讨不讨喜,其实见仁见智。外国人如我每天巴望着蜂巢竣工,好能够一睹它的最终的庐山真面目;新加坡本地同事们很多却不喜欢,这栋庞然怪物和周围的地景比起来实在太突兀了,尤其和南大最老的中国式楼距离不到百公尺远,看起来格格不入,也破坏了云南园原来优雅沉稳的地景。独树一帜的蜂巢有无照着风水设计呢?如果有,学校和Heatherwick的工作室是怎么沟通的呢?重点可能更是:学校决定起这些大楼之前,如何征询师生意见?这些疑点可能都和许多政策的议决一样迷目五色,只缘身在此山中。

蜂巢盖到最后一个阶段,主体结构大致完成了。接下来要和原本的教学区打通连在一起。此时经过平日中午觅食的廊道,却看见厕所外贴的临时告示:“No contractors allowed.”意即工人不得使用。见到这则告示,我楞了一阵,目瞪口呆的程度不亚于初见蜂巢设计的奇异淫巧。

在新加坡,建筑工人、水电师傅都通称为contractors。学校为什么不准他们上厕所呢?原来在打通了工地和学校主体建筑之后,原先工地里的流动厕所便撤除了。营建公司认为工人们可以开始使用公共厕所。但但因为他们夹带泥泞的胶鞋胶鞋经常把厕所弄得脏污不堪,因此校园设施的主管决定祭出杀手锏。

只不过,工人们从此要到哪里大小解呢?厕所门板外的白纸黑字写得很清楚,工人不准使用就是不准。回应自然之急,有的只好绕远路,有的宁可憋住不上。在属于公共空间的大学里进行“仕绅化(gentrification)”是合理的吗?约莫十年前,已经将公共服务公司化(corporization)的大学,仍属于公共财,还是已经是个私人企业了呢?这些问题开始在我脑里回荡不去。

路见不平,回想起之前投诉地铁工程延宕的经验,心想,以新加坡自豪的效率和执行力。对我如此卑微的要求应该不难吧?下笔之前,一样思索再三,提醒自己千万不能动气。因此我用“友善校园”的诉求在学校提供的互动系统里键入了一则“员工建议”,提醒主管部门,大学不断强调自己的国际化,设施先进完善,是不是友善的空间也同等重要呢?

大概每两个星期,我会登入学校系统查看一次,有没有人回应我的建议。忙碌起来,时间也过了半年余,我的建议状态仍然是“未受理”。直到离职之前,忍不住和几位同事提起。年轻的同事们认为如此强人所难的告示的确不合理。但年长一辈的主管却口头对我说:“这大概是工务处为了体谅打扫的auntie们吧。”主管的借口无论原于他自己的心余力绌还是随口搪塞,我无话可说。而难题一环接着一环,每次看到校园里腰早已直不起来,只能用碎步行走的清洁工,不知要敬佩还是怜悯。新加坡人视能够独立工作为尊严的象征,七老八十依然如此。

替大学大兴土木的营建工人,大多来自民生条件欠佳的邻近国家:马来西亚、中国、孟加拉、印度、泰国、菲律宾和缅甸。每天早晨,一辆又一辆的卡车载着他们从工寮前往工地。他们有的必须赔上前半辈子的积蓄或是到处借钱,负担一笔高额的仲介费让他们到新加坡展开新的生活。许多人学历其实不低,但是在新加坡做个几年的便宜工,大约一个月一千多块钱的新币,许多人就能够攒足返乡成家立业的积蓄,因此就算跨海打黑工,冒着被逮捕的危险也在所不惜。营造公司提供的工寮许多是早已年久失修的房子,一个套房里经常要挤下十几个人,有的没有冷气,也没有热水。恶劣的劳动条件不说,如果你抱怨,公司便遣返你回老家。而就算你合法工作,规定也处处不平等。去年八月中,两位中国移工选择在泛岛快速公路上下跪抗议,下场就是“依法”进了樟宜监狱。

每年,传统基金会(Heritage Foundation)公布的经济自由指标,新加坡总是名列前茅。这个捍卫保守价值的智库,年年对世界各国政府的贸易政策、财政开支、对商业活动的干预进行评比,评估诸国的经济消长和繁荣程度。其中一项“劳动自由”,新加坡几乎年年稳坐榜首,但这似乎仅仅适用于像我们这类来去自由的专业人士。那些每天清晨在柔佛海峡的另一端等待入境的打工人士,或者身分登记阙如不受法律保障,轮班倒卧工寮硬板床移民劳工,却如同幽灵一般。

他们帮这个岛兴家立业,盖了一栋又一栋殿堂楼阁,但在一组组傲人的统计数字中,身为异乡人的他们却无影无踪。不久之前,人力资源部长在国际移民日当天访视了客工宿舍,作势躺上了一张窄小的睡床,拍了一张载笑载言的照片,还在脸书上发表了意见:“满舒服的,这些工人们还比较喜欢睡家乡的硬床呢!”果不其然,此话一出引起了广大的网路乡民围剿。继余姓少年事件之后,部长的言论又让新加坡登上了各大国际媒体的版面。

“蜂巢”终于风风光光地开幕了。就在建筑物正式剪彩亮相时,大学也同时宣布加码七千五百万新币(相当于台币十八亿)的投资,借机发展“翻转教室”教学模式。厕所外的标语当然也被取了下来,大学多了一个自豪的新景点。但在样板的教育系统和僵化的思维模式还没彻底松动之前,一座新颖的硬体设计能够多大程度翻转教室?谁都不能打包票。有些老师的焦虑则是,教室一旦翻转,学生要如何评鉴教学,要如何升等?

就在此时,我离开了大学。假期出国旅游的学生拜访我,告诉我早在“蜂巢”还没启用时,有的科系已经实验了翻转教室,让学生在家用预录的课程自学,随后到课堂上讨论。但首当其冲的实验,也创下了出席人数为零的纪录。

偶尔探问排名不断超前的老东家,人们一样来来去去。学者来来去去,营建工也来来去去。有的在大学评鉴上留下了影响因子(impact factor),有的依然无人闻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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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ritten by xinguozhi

一月 11, 2016 在 8:59 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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