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国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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捞起的传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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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易叡   2016-1-24
http://crookedtimberlands.blogspot.sg/2016/01/blog-post_23.html

解释这个被发明的传统和族群认同、国家发展的关系或许相对简单,但追索“兴发旺”的象征意义在什么情景下被转化成何种诠释、何种集体的意志,则相对困难。再往前追索,这和先人们如何聚集此地,曾经遭逢的什么困境和痛苦有何干系,可能再给个四年的历史课也讲不完。架置在新兴国度上的新传统,捞起了许多,却也漏失了更多。

已经不是第一次犯这个错了:要学生在中国年后交上小组作业。总以为假期比较长,小组可有充分的时间讨论和制作专题。孰料“CNY(是的,连这都有缩写)只有两天啊!”台下鼓噪抱怨,我连忙抱歉,然后把作业期限延后。

公平起见,新加坡境内各族群的重要节庆都得放一天假。穆斯林放开斋节和哈芝节。尤其是纪念先知亚伯拉罕献子的哈芝节,人们穿上颜色鲜艳、绸缎光亮的新衣,在组屋公共区大摆筵席。屠妖节那天,小印度的干道实龙岗路会点上华丽的饰灯,庆典长达一个月。圣诞节放假,大抵是殖民地惯例的延续。佛诞日也放假,想当然尔为了平衡对各宗教节日的尊重。

有回下课之前,我问班上有没有人对我的研究感兴趣,想找几个说福建或广东话的医学生帮忙找找“死人街”的资料。一位看起来像是印度裔的学生说她不懂任何“华族”的语言,但课后她却兴致勃勃地来找我,原因是她对族群问题的好奇心。私底下,她对我抱怨说,她的祖先是从巴基斯坦外迁的信德难民。他们也过新年,但绝不是说淡米尔语印度人的屠妖节。慧黠锐利的眼神,让我对此地多若繁星却隐而未现,制度上无法归类的文化产生了三分敬意。

独立之前的族群暴动,是新加坡人不愿逼视的回忆。过去半个世纪,四族和平相处是学校集会必定背诵的信条。以区域化 (zoning) 做为中心概念管制住宅政策,也按比例原则配置组屋给四大族群:C、M、I、O——华族、马来族、印度族、其他族。好吧,有人说政府在每个族群的居住区都布下了眼线,平时预武,必要时平乱。

就连我到职之前所填,呈报给人力资源部的表格也都要求你回答,你是这四人种里的哪一种。表格里用的字是race,一个在世界上多数后殖民的语境里已经绝迹的词汇。当然,问我是不是“Chinese”总牵动着我敏感的政治认同神经。我勾了“Others”,然后心想是不是要揶揄地填入赫胥黎笔下的美丽新世界里,Alfa族、Beta族,还是Gama族。后来同事竟也半戏谑地对我说,哎呀怎么没填Chinese,将来拿到的好处比较多呀。

原来我是华族的。我花了点时间适应这个新的身分,下一步便是上街寻找与自己相近的口音。心想要是能找到和自己口音类似的人,也许他们也来自我阿祖骨灰坛上刻的福建泉州。每次和小贩中心的食档档主聊天,总觉多数人的口音带着浓浓的海口腔,好像鹿港、清水的朋友们说的那种,让人不禁揣摩起他们移民的根源和路径。反倒是小贩档主们几乎都听得出我来自台湾。“你们台湾人讲话温柔些,有时候带点古字。”“喔还有,你们比较有礼貌。”

奇异的是在一年多前的元宵时分,在一出布袋戏遇见了乡音。起先,被路边突兀的锣鼓声吸引。循声晃到隐藏在组屋后的小庙,歌剧团正在演出酬神谢戏。想必是出基本剧码,演员对台词、歌词的老练程度自不在话下,而我惊觉自己听得懂剧里的每句话。难道这就是台湾人讲话带古字的印证?我独自坐在檐下,听完一段只对庙里的七星大帝和门外一个活人演出的“进京赶考”桥段。唉,只可惜看不出是什么剧码。

和歌剧团的领班聊了起来。她声音嘶哑地感叹在新加坡,这样的戏班已经剩下七八个了。指着班子里不到十人的成员说,小剧团有小剧团的默契,敲锣的、操偶的、弹电子琴的都得互换。靠着农历年节庙宇的邀演,大家的生计勉强还过得去。布袋戏的编制简单,装台快速下戏也容易,一天可以跑个两三场。但大戏和歌台红星一样都从得从台湾进口,春美啊一心啊都来了好几遍。年轻人不学戏,靠着这个“国际生产链”也许还能支撑几年。以后呢?可能也没有神听戏了。

在四族共荣的政策带领之下,虽然许多文化表面上获得尊重,却也有许多信仰的本质和内容因此大打折扣。如果想要完整保留文化资产的完整性,和“政府”似乎得保持一定的距离。前阵子和研究客家的嫂嫂拜访牛车水、直落亚逸一代的宗乡会馆。会馆的看守人告诉我们,有时候他们对穿着正式而体面的人士稍存戒心,仿佛仍在计较在政府建制过程中,被收编为“华族”的各地名系、被夺去的身分印记和管治权。弄清楚你的来历之后,大门一推,列祖列宗的照片一字排开:这是新加坡还没出现之前,我们的编年纪事。

那么,此地有无属于自己的传统?有一味不得不提:捞起。Lo Hei源自广东话的“风生水起”。每到过“中国”年,餐厅、酒店都会推出自己的“Lo Hei”商品,有的从餐厅预订,用塑胶袋装回家;有的装在精美的礼品盒里,自用送礼两相宜。年夜饭的最后,大盘上首先有秩序地盛着生菜、红萝卜丝、姜丝和碎花生,最重要的是新鲜的鱼生。首先淋上桔子汁和糖水调成的酱汁,接着大伙围着盘子进攻,用筷子翻搅盘上的五色食材,一边“捞起”盘里的鱼,一边互道吉祥话:“旺啦!发啦!”预祝对方愈捞愈旺。

香港也开始卖捞起礼盒

但这道贺年菜历史并不悠长。一九六四年,当新加坡还没从马来西亚独立之前,丽华酒家的四位掌厨发明的创意菜色。新马分家之后,捞起倒底源自哪一国的争论,虽不若肉骨茶和海南鸡饭的爱恨情仇惨烈,却也让这味“传统”晕开了一层民族论战的色彩。而渔翁得利的是看准商机的生意人,这几年捞起礼盒竟然卖到了香港、广州,大举侵略他们原本的“盆菜”市场。

负责“何谓历史”大堂课的是位澳洲来的老师,讲到霍布斯邦《发明的传统》时,刚好是“华族”新加坡人办年货的前几周。学生带着五彩鱼生到学校大玩“捞起”,这是再贴切不过的实证活动。学生们玩得开心极了。解释这个被发明的传统和族群认同、国家发展的关系或许相对简单,但追索“兴发旺”的象征意义在什么情景下被转化成何种诠释、何种集体的意志,则相对困难。再往前追索,这和先人们如何聚集此地,曾经遭逢的什么困境和痛苦有何干系,可能再给个四年的历史课也讲不完。架置在新兴国度上的新传统,捞起了许多,却也漏失了更多。

而当所有岛上的各色人士嘴边都挂着“旺啦!发啦!”,我似乎有那么一阵晕眩,怀疑一九六五年诞生的岂止只是个共和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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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ritten by xinguozhi

二月 3, 2016 在 7:28 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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