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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井小民”还是“国际公民”?新加坡的两类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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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宗纶     2016-5-13
http://global.udn.com/global_vision/story/8664/1692836

新加坡的两类人生:你是市井小民/国际公民? 图/美联社

上个周末,新加坡刚完成一场国会议员补选,选区为西部的武吉巴督 (Bukit Batok),因为54岁的人民行动党籍议员王金发,和自己党内同地区的妇女团成员林婉丽(41岁)爆出婚外情。这场类闹剧式的政治八卦在新加坡闹得沸沸扬扬,不仅跃上当地媒体头版,走在小贩中心都能听到阿姨叔叔在讨论,逼得王金发只好请辞议员并退党,武吉巴督于是迎来了一场新的议员选举。

武吉巴督补选的候选人分别是人民行动党的穆仁理 (Murali) 与著名的新加坡反对派——新加坡民主党的秘书长徐顺全 (Chee Soon Juan);选举的结果,最后仍然由执政党派出的穆仁理,以逾六成的得票优势顺利当选。

但这场看似稀松平常的选战,却意外地投射出了新加坡民间对于自己的“微妙想象”。

看似稀松平常的选战,却意外地投射出了新加坡民间对于自己的“微妙想象”。 图/欧新社

市井小民投执政党一票

《海峡时报》在选前整理出这次补选的七大议题,其中之一是占据数日媒体版面的市镇会争议。执政党的穆仁理提出总预算达190万新币(约4,560万台币)的基础建设计划,计划为武吉巴督社区规划公园以及铺设步道。他向选民说:只有代表执政党的他获选议员,武吉巴督才不会面临交接问题,这些计划也才有可能实行。

这番言论引发对手徐顺全的抨击,徐顺全指出政府机关为政治中立,即便新加坡民主党组织市镇会,也会确保市区重建局的建设蓝图能继续执行。他认为穆仁理的发言抵触国会选举法令,该法令禁止任何政党或人士不当影响选民。

但当一般选民还搞不清楚到底都市规划,究竟是怎么运作的同时,穆仁理对市镇会运作的解读似乎产生力道:

要是不投给人民行动党、武吉巴督就会没有建设……。

人民行动党的说词确实在选民之间发酵,新加坡国立大学政策研究机构的许博士 (Dr Koh) 指出,武吉巴督的投票者主要是“市井小民”(heartlander),因此他们只会非常谨慎地考虑一个问题——他们的地产能不能得到良好的管理——这也是为什么尽管徐顺全再三保证,但大多数选民却还是选择了“更能守成”的人民行动党来继续执政。

回到选举之前,穆仁理的印度裔身分,甚至曾被预测为其“选情的致命伤”,因为补选期间,网路上出现了一波波“投给华人就对了”的传言,这也让这场补选曾一度被打成以族群高度、认同价值为主“高空口水战”;但最后的选举结果却显示,这些浮在空中的政治语言或是族群议题,都比不上选民们对隔壁新公园的期待来得重要——毕竟大家都是过着小日子的“市井小民”,何苦与那帮忧国忧民忧世界的“国际公民”(cosmopolitan) 相互折腾呢?

“要是不投给人民行动党、武吉巴督就会没有建设…。” 图/Murali Pillai官网。


市井小民—国际公民

1999年,时任总理吴作栋在国庆演说上首度把“市井小民-国际公民”的争论搬上台面。在他的形容中,市井小民指的是那些:

在这个国家里讨生活的人。他们的倾向和兴趣是在地的,而不是国际性的。他们的技能一旦出了新加坡就不具市场价值。他们说新式英语 (Singlish)。这些人包含计程车司机、小贩、餐厅老板、生产工人和包工。如果他们移民到美国,他们可能会定居在中国城,开一间中式餐厅,然后叫那间餐厅为“eating house”。

吴作栋对于“市井小民”的形容似乎很难称得上是友善陈述;那么相对应的“国际公民”,在吴总理的想象中,又是如何想象的呢:

有国际视野的人。他们说英语,而且是双语。他们拥有能挣得好收入的技能──银行业、资讯业、工程业、科学与科技业。他们为全球市场生产商品与服务。他们之中很多人把新加坡当成在这个区域的基地。他们可以在世界的任何一个角落工作且舒适生活。

“……在这个国家里讨生活的人。他们的倾向和兴趣是在地的,而不是国际性的……。” 图/美联社

“……有国际视野的人。他们说英语,而且是双语。他们拥有能挣得好收入的技能……。”图为2000年APEC,吴作栋(中)与俄罗斯总统普丁(左)、彭淮南(右)合影。 图/美联社

然而吴作栋在讲完之后,却也回头澄清、表示自己“并无意为两者评价优劣”,他强调两种“民”都是新加坡人民、都是对国家有所贡献的存在。吴作栋认为,市井小民是“维系(新加坡)核心价值与社会稳定”的对内要角,于基层维系了国家的安定,并让这种安定建构了新加坡的“品牌”;而国际公民则负责对外拓展经济,“是新加坡生产财富不可或缺的关键”。

但与台湾的所崇尚独尊的“大胆走出去,世界走进来”不尽相同,在新加波,“国际公民”却被视为某种负面的形象——被冠上这种形容词的他们,大多被认为是对新加坡这个国家较“不忠诚”的一群人——他们的能力让他们有柔软的身段、拥有较弹性的公民身份,因此他们更有机会选择跳船,“随时会想离开新加坡”。

相较之下,“市井小民”则连结上了某种“本土意识”,虽然不是一种新加坡的本土主义或民族主义,但却是“爱新加坡”的化身——他们脚踏实地为这块土地贡献,且永不离开——放在新加坡建国历史的脉络之中,连结新加坡政府一向以“国家很小”、“要有忧患意识”来提醒人民的说法,“市井小民”的这个身分,一定程度上“政治正确”。

“市井小民”则连结上了某种“本土意识”,虽然不是一种新加坡的本土主义或民族主义,但却是“爱新加坡”的化身。 图/美联社

选战:抢着当“市井小民”

抓着这个一刀切开的社会分类不放,既然市井小民的对立面,是被塑造成把新加坡当成旅馆的国际公民,因而反对党在选举造势时,通常会穿插着本地方言与新式英语来博取共鸣,这与较具菁英主义形象的执政党人民行动党不大相同,人民行动党的造势晚会,虽然不是绝对,但通常在语言上比较单一。

这次补选亦是如此。作为反对党一员,宣称自己是“市井小民”的徐顺全,在补选期间被曾任国会官委议员的陈庆文 (Eugene Tan) 公开批评,陈庆文质疑徐顺全根本称不上是“市井小民”。

徐顺全说他是市井小民因为他住在一层很小的房子里。我们看看他做了什么,看他到底是会进入长时间冬眠,还是发表出一堆脱离现实的政策报告。

 

这对徐顺全“市井小民”身分的质疑,让新加坡民主党随后发表声明稿谴责陈庆文做为一名新加坡管理大学的学者,似乎连被自己抨击为“空中楼阁”的政策报告书都没读过。民主党指出,每一份他们发表的政策报告都是针对社会重要议题进行全面且细致的调查,很多里头的点子,甚至是人民行动党或是执政党内阁也同意过的,声明稿指出,陈庆文的批评显示“与其说他对政策报告内容没多少掌握,不如说他对新加坡人所关切的事务没有多大认识”。这份声明稿,回击了陈庆文才是那个不懂市井小民生活的人。

不过,显然“谁更像个市井小民”不是市井小民关切的重点,“市井小民”关切谁能够保证他们住的地方变得更好,自吴作栋开始,新加坡政府倾向将“国际公民”与“市井小民”论述成一个整体,两者相互扶持与认同,而非互斥。这样的“漂白”,一定程度上维系了人民行动党即便看起来很不市井,但仍然可以为市井服务的正当性。

再度败选的许顺全。 图/欧新社

现实:“你是市井小民吗?”──什么怪问题

即将走入历史灰烬的台湾综艺节目,《大学生了没》,就曾制作过新马专题,并邀请来自新加坡的女大生示范一段新式英语会话。示范完后,那位女大生连忙解释说:

我们平常不会这样说话,只有“很台”的女生才会这样。

女同学的反应,其实只是投射了吴作栋在1990年代所挑起的社会分类。在政治论述上,呼应了当时新加坡既想“全球化”又想“亚洲化”的矛盾。但这样的身分标签,在现实生活中,对新加坡人而言却又显得有些尴尬:“你算不算市井小民?”如果你说不是,那么显得你好像不爱新加坡;如果你说是,又显得你好像“很土”。

那么你到底是谁?市井小民与国际公民又该如何清楚地找到归属分类?一位地理学者Elaine曾针对一批平均教育程度较高的新加坡年轻人访问,询问他们如何归类“市井”与“国际”两种类别性格的新加坡人:

Elaine:什么程度上你觉得人们可以轻易地划进这个分类?

Corrine:我们很多人都有这样的困扰,关于怎么分辨人群,然后把人们放进不同群体。

Keith:某种意义上,每个新加坡人都一定是个国际公民,而且每个认为自己是个国际公民的新加坡人都一定是个市井小民。

Peter:我们对市井小民的刻板印象是某些只在乎这个岛上发生什么事的人,然而我们对国际公民的印象是他有世界观、他知道所有的事。但你就会发现,我们很多人都是一半国际公民一半市井小民。你要在哪里划下那一刀?

一位地理学者Elaine曾针对一批平均教育程度较高的新加坡年轻人访问,询问他们如何归类“市井”与“国际”两种类别性格的新加坡人。 图/欧新社

Elaine接着访问移民海外的新加坡人,看他们怎么认知,被当成“把新加坡当成旅馆”国际公民的自己:

“国际公民可能在海外工作,但是基本上他们是新加坡人,即便他们有不一样的视野。当他们回来,他们就会感激新加坡因为他们可以看见差别。他们可能有机会到任何地方定居,但当一个国家碰上一团乱时会发生什么事?他们第一个踹出去的人就是移民。这不表示那些已经到海外、或是有机会到海外的人,会对新加坡比较不友善。”

另一位63岁的女性,则向这位地理学者谈到自己姐姐的例子:“她(姐姐)有英国的永有居留权,但是她是本地(新加坡)的公民。无论何时她回来新加坡,第一件她会去做的事就是健康检查。因为与其他地方相比,新加坡的医疗服务是很便宜的,如果你是新加坡公民,政府会补助年长者。我姐姐的例子就是她回来新加坡,因为她有机会去拥有所有属于一个新加坡公民的事物。”

Elaine发现,她的受访者们对“市井小民”的讨论,不纯然是情感上的,还包含了像上头这样的物质上的原因。甚至当自己的公民“特权”,“可能”受到威胁或是被到新加坡新移民排挤到资源的时候,有些人更会谈到外国人不像本地人“一样”需要为新加坡负责,何以能享受新加坡公民的福利与权利?

这些讨论都指向了一件事:一般新加坡人并不买单政府对“市井小民-国际公民”的建构,也不认为“国际公民”有如政府“漂白”得那般理想而正面。

一般新加坡人并不买单政府对“市井小民-国际公民”的建构,也不认为“国际公民”有如政府“漂白”得那般理想而正面。 图/美联社

瓦解的“市井/国际”:取而代之的本土

随着新加坡外来人口不断攀升,近年来,新加坡开始酝酿一股“排外主义”。政府大开门户的人口政策,逐渐引发本地人的不满,有些人认为外来人口抢了本地人的工作,有些人则纯粹觉得逐渐拥挤的都市空间有点恼人。

在这样的定义中,“市井小民”的内涵,或已悄然地被“本土主义”——或说“地方认同”——置换,这股情感上的依附或是物质上产生的排挤感,将新加坡人重新又聚在一块。

一个也不大喜欢逐渐拥挤新加坡的本地朋友,她跟我谈到“市井小民”时,认为定义上“市井小民”是某些“在市井长大的人”,“在新加坡,市井像是比较小的、政府盖的社区,然后政府给这些社区名字。”

关于她认不认为自己是“市井小民”?她笑了一下,似是尴尬,接着说:

这很复杂,技术上我符合定义,但我没有真的很常出现在像是Kopitiam(本地咖啡店)这样的地方……但我认得这边卖吃的阿姨和叔叔。我总是到相同的地方去吃东西,所以….我猜我是个市井小民,如果说我有多爱我住的那个社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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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宗纶

苗栗卓兰满月,新北土城长大,台大地理系度过四年,现在于新加坡国立大学读语言研究硕士。关心身心障碍议题和语言的文化政治,兴趣是看连续剧和买书。▎FB:万小弟在星嘎坡啦 (Mr. WAN in Singapura)

一条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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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新加坡某位领袖曾经说,我们应该有国际观。但有国际观不一定有国际生存的技能。有些人就把这句话引申为鼓励我们,“走出去就有路”。如果他国有工作,放胆去吸取一些国际经验,这对你的职业展望是一大裨益。
    有些人出国工作之后发现,原来工作与生活可以比在新加坡轻松很多。这些人也就成为“国际公民”了。
    也有许多人受到这句话的鼓舞,蠢蠢欲动。但苦于没有海外生存技能,只好过着有一天过一天,与外来移民竞争的“市井小民”生活。

    非政客

    六月 14, 2016 at 6:01 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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