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国志

有关新加坡政治、社会、文化的报道、分析与评论

试探斯巴达的边界:专访新加坡新锐导演巫俊锋(谈创作、历史、同志、死刑)

with one comment

吴易叡      2016-5-13
https://www.twreporter.org/a/boo-junfeng-apprentice

boojunfeng

照片/Apprentice Team提供、Yew Jiajun摄

看起来依旧孩子气,其实才30出头的巫俊锋,今年要出第二部长片了。其实6年前他的第一部剧情长片《沙城》(Sandcastle),早已获邀参加坎城影展的国际影评人周。但相较于在台湾夺下金马奖最佳剧情片(《爸妈不在家》)的陈哲艺,巫俊锋镜头下的故事,不论在议题设定和叙事手法上,因为都带点在新加坡脉络下的禁忌成分,不容易成为热门院线。

俊锋的谈吐温吞而朴拙,但观察和说故事的功力却细腻而犀利。曾经在西班牙参加侯孝贤导演工作坊的他,自认受到侯导的启发颇大。作品不断探索集体和个人记忆的交迭、世代正义在不同时空里的冲突。像《沙城》是透过一位失智症阿嬷的记忆,重现了被国家建构史观所遮蔽的华校抗争史;在6年前的新加坡,是少数愿意深刻处理这段历史的大众艺术作品。

作为执镜者,巫俊锋对于主题的选择、角度的设定无疑都是大胆而尖锐的。然而他却能透过镜头,让影中人从不同角度阐述观点,透过情绪的碰撞激起观众的共鸣或思辩。在思想和言论控制严格的新加坡,一部电影要能够兼顾议题性和美感,的确存在着技术上的难度,但巫俊锋的作品往往能够突破两者的限制,在胶卷 (reel) 上用虚构的故事,叙述出平行于国家建构话语的真实 (real) 世界。

2016年,俊锋的第二部长片即将上映了。由5个不同国家单位出资拍摄的《学徒》(Apprentice),描绘了一位在监狱任职的年轻公务员的职涯挣扎。主角的亲人曾经因犯罪而被判死刑,自己却即将成为死刑执行官的接班人。

千禧年之前,新加坡是每年死刑的执行数与总人口数相除,全球比率最高的国家,每百万人口执行13.57宗死刑。2000年后虽然执行的数量锐减(近几年,每年的执行人数都为个位数),司法上对于可判决死刑的犯罪定义却仍然不变,方式依然是古老的绞刑。《学徒》企图呈现的,是这个世代所面临的道德困境。

有趣的是,巫俊锋说,《学徒》所选择的议题虽然看似就要挑战新加坡电检制度的底线,他最后还是得到了该国媒体发展管理局的资助,原因在于巫俊锋虽然自己反对死刑,但这部片却不是拿来宣扬自己理念的金木口舌,他利用了一个两难情境,让观众自己去探索何谓正义。在严刑峻法依旧的类斯巴达城邦,和仍然以应报理论作为正义基础的新加坡社会,这部片会带起什么样的讨论,的确让人翘首以待。

《学徒》描绘了一位在监狱任职的年轻公务员的职涯挣扎,企图呈现这个世代所面临的道德困境。(影片提供:Apprentice)

以下是与巫俊锋的访谈内容:

吴:什么情况下让你想成为一个电影导演?

巫:或许又天真又傻。我15岁就想当个电影制作人。其实我在高中时成绩并不好。也因此我就说服了父母,说我无法在一般学校继续就读。他们也同意了我可以去读个理工学校学拍片。我开始读电影之后,成绩也好了起来。因此在某种程度上是的,我冒了个险并去做我喜爱的事情。用这比较传统的方式来说服父母这是我想做的事,同时也可以用学业来说服周边的人。

吴:有哪些艺术工作者或是电影导演、演员对你的拍片经历产生过什么影响吗?

巫:在人生中不同阶段都会受影响。作为一个电影学的学生,在不同阶段都会有不同的电影制作人来启发、影响。有时候你会模仿他们。比如在2005年我去参加亚洲电影学院,当时侯孝贤是院长,所以我从他身上学到很多。他让我大开眼界,在导演上、故事叙述上,而这对我第一部电影《沙城》有很大的影响。现在我喜欢任何好的电影,而没有特定哪些导演。当然,我还是一直在追踪我所佩服的导演,如韩国的李沧东,日本的是枝裕和。

吴:你刚提到讲故事,想藉由电影说什么故事?

巫:我对不理解的人物感兴趣。我喜欢用写作、研究过程、工作坊来理解我们读到或是听过人物背后的人性。好比说我最新的电影《学徒》,就是有关一个死刑执行官和他的助手。当我开始这部电影的工作时,根据我所读到的和研究的,在我脑海中就对人物有了印象。我试图挖掘其背后更深层次的人性。这让我学到了很多人性的种种层面,以及我们如何定义它的各种方式。这使让漫长的制作过程中不会让人觉得无聊。我想挑战所有这些不同的主题和人物,并探讨他们不同的面相。

吴:3年前在你来我的课堂中放映了第一部长片《沙城》。你尝试叙述一段被遗忘的历史,它描绘了罹患了失智症的祖母。但我觉得有意思的是,你用一位失去记忆的长者去召唤新加坡国家试图压抑的历史。这么做有任何理由吗?

巫:《沙城》一开始是个有关失智症的故事。当时我的家庭也经历了祖母的失智,而我想捕捉当时的家人们之间的互动,还有大家怎么看待这样的情况。但开始筹划影片后我却不想单纯讲一个失智阿嬷的故事。我想让它能反射出这社会的大图像。而长久以来这个社会所选择宣扬和企图遗忘的事物,也正好是我想探索的内容。这个家庭之中,失智阿妈所经历的创伤也可以对应到社会的创伤,我企图将所有这些主题都连贯起来。

吴:那你后来加进去的内容也是真人真事上的启发吗?

巫:我研究了新加坡在5、60年代所发生的事情,包含当时的社会运动,和受华语教育的世代,响应运动的学生们所经历过的事件。我没有亲戚受过牵连,但你总是会听到某某和谁消失了一段时间,或是有人被共产党洗脑然后离开了学校。

这不只是我一人,而这是整个世代像我这样的人都曾经风闻的事情。你总是会被警告不要再问,因为可能会有人找你麻烦。近年来这些故事也开始被一一揭露,主要是社群媒体打开了整个媒体环境。这些故事之前开始浮出水面。但现在社会大众才逐渐机会亲近。

《沙城》的确成为这些资源的一部分。我不会说自己是先驱者,因为以前就有很多相关的文献,只是少有人爬梳消化。但在电影界里面,我可以说它是比较早碰触这个议题的作品。

吴:你同不同意有很多新加坡的电影往往呈现出怀旧的气氛。人们总在有意无意之间用这个方式将影片内容和现今的社会议题做出切割,包括了你最近和其他导演合作的《七封信》(7 Letters)。你同意我这样的说法吗?

巫:我想怀旧这东西,很多新加坡人都陷入。主要是新加坡社会现在变动地很快,像是老外很多啦,社会秩序正在崩溃啦。人们开始觉得,喔,过去的时光多么美好!因为一切都朴实而简单。

当然也有政治的因素,才会有人去再次强调。就像是去年是SG50(新加坡独立50年庆的代称),又加上李光耀的去世。整个国家又掀起一股怀旧风潮。这当中也包含了我们“从第三世界进步到第一世界”的国家化与建构,而人们从中获取了认同感。

我也在猜想,SG50带来了这整股怀旧的风潮,也跟赶时髦搭上了一点关系。跟整个流行文化追求复古的风气和美学层面都有关系,很多设计师、艺术家和电影制作都会追求复古。这其实是很多层次的议题。我也承认自己受到了一些影响,但我描绘出的过去不全都是很浪漫的,很多都是跟创伤有关系,所以我并不认为我的作品算是怀旧。

吴:你认为现今新加坡的政府对于艺术作品中所呈现的社会政治批判有多少的宽容?身为一个艺术家,你觉得是否有道不准跨过的界线?

巫:作为一个身在新加坡的艺术家,当然我们都不断地被提醒,因此我们对比较敏感的主题或题材都会有所自觉。但我也同时认为这些议题都应该不断地用不同的方式来挑战。例如说有关LGBT的影片,在新加坡都自动被列为21岁以上才能观看的限制级,这是不合理的。电影制作人已经为此奋斗了很长一段时间。当权者虽然已经开始聆听我们的声音,但是你要知道,这些规定背后的政治压力仍然存在。我们需要不断地摸索,让下一部电影更容易通过审查。

吴:你一直以来都在为Pink Dot(粉红点集会)做影像记录(粉红点是新加坡的性小众运动者从2009年发起、每年在芳林公园举办的集会,诉求更加包容且多元的新加坡社会)。你觉得在新加坡,是因为社会对于LGBT更包容了,才产生了这样的集会,还是刚好相反:这个已经持续了5、6年的集会使得社会更多元涵容?

巫:我不认为是一种前因后果的关系,而是由多件事情的组合。当然,经由粉红点集会,我们看到有部分的人们对不同的性取向和生活方式是ok的。甚至会有很多盟友的支持。我们其实满厌倦了人们不断地说新加坡是怎么样的一个保守社会。现实情况是这是早就存在而且逐渐被主流社会接受的。LGBT只是没有发言权。粉红点集会就鼓励这些人站出来。而我们藉由一些影片来激发人们的同理心。当然,那些内容是可被接受,或是到什么程度是可以接受,在社会上仍然有很多辩论。但我们没有被严禁。一直以来还是有拿到办活动的许可,因此也可以说我们取得了和国家某种程度上的合作关系。

吴:近几年来反而是激进的保守教会干预较大?

巫:这反而是好事。实际上我个人长久以来的认知是,右翼的基督徒和某些穆斯林才是LGBT的极端反对者,而非全部人。长期以来,他们一直被视为是相对保守。而很多时候如果你挑战那些反对的人说,并非每个人都有信仰,他们往往会更武装起来。这不只是跟宗教有关。总体来说,很多不接受LGBT的新加坡人也并不是有那么深的信仰。相反地,你根本不会看到信道教、佛教或没有信仰的叔伯阿姨会严正反对。他们可能会不懂,因为他们对LGBT还不懂,但经由理解和同情,就更容易搭起这桥梁。

吴:你对电检制度的看法如何?这对你的影片制作是否有影响?包含《沙城》和《学徒》两部长片。

巫:就如刚刚说,我不觉得有。作为一个艺术工作者和影片制作人,我有意识到这些,但我总是很好奇自己可以把这道界线推得多远。就我的影片而言,我知道有界限,但我总好奇如果如果换种方式讲,审查的人会怎么反应。在某种程度上,我有警觉到这条界限,但也因为有这个警觉,所以才会去想办法去解决界限的问题。

吴:谈谈最近这部还没上映的《学徒》吧!你为何会选择死刑这个主题?

巫:我一直对这题材很好奇。我原则上反对死刑,因为我不认为取犯人的性命是正确的,即使那个人犯了滔天大罪。我想藉由电影来讲一个关于这方面的故事,但我觉得我们以前太多电影类型都是由一个犯人的观点来看。我发现从一个死刑执行官的角度来看会很有趣。从一个年轻的刽子手接班人来看,会碰到哪些关键的难题。我认为这样的叙事手法有机会让我们更理解人性,看我们如何定义生命价值。在某种程度上,我着手研究,并且跟许多那制度内外的人访谈。

吴:背景设定在新加坡,碰到了那些挑战?

巫:这是设定在新加坡的一个故事,但监狱是虚构的。说故事的同时,虽然自己免不了一厢情愿地认为什么才是正义,正义又应该怎么执行,但你会被很多不同的角度和看法影响。甚至很多时候,听到所犯罪行的故事也会冲击我自己的情绪。这些观点的差异后来都经过影片的主角呈现出来。

吴:不仅在新加坡,大致包含整个东南亚,对于司法正义有较为独特的诠释。我想知道你的目标观众是谁。你刚才说你反对死刑⋯⋯

巫:虽然我自己反对死刑,但电影没有预设任何立场。我想这就是为什么媒体发展管理局 (Media Development Authority,隶属于通讯新闻部的一个部门,除了主管各类影视及平面媒体审查之外,也规范有关媒体赞助的资金)还是有赞助。我想让这部电影触发一些对话。我不希望它仅仅停留在修辞的层面。当然因为电影还没上映,所以还没有人看过。它的定位会很耐人寻味。目标观众是任何对这议题有兴趣的人。因为人们总是想要深度理解他们自己的难题。所以我觉得这电影中,主角看过他的父亲被处死,而他如何要扮演刽子手的接班人,这样的设定有足够的吸引力让人关注这部片。

吴:同样的,剧本的灵感是来自真实故事的启发吗?

巫:开拍之前我已经做了很多的研究,并采访了很多人,当然许多元素是由我碰到的故事启发而来,但总体说来,灵感来自于从我的研究过程中碰到的各种观点。

吴:我知道这部片你寻求了大量的国际资源。是否有任何理由为什么这样做?你想构成什么样的影响?

巫:部分原因是我们知道,像这样的电影需要赞助类型的商业模式,所以无论是我们从私人投资者获得的任何投资,会比较容易回收,因此我们花了一段时间才取得公部门的资金。作为新加坡、德国、法国、香港和卡达5个国家的合作影片,这就是为什么我花了这么久的时间。而对于新加坡自己的媒体发展管理局来说,他们是有希望确保我有做功课。因为他们不希望我呈现出错误的议题。而我有让他们知道,我的研究是关于事实的探索。话虽如此,这不可能保证是百分之百的事实,因为新加坡的死刑执行是保密的。但我有足够的采访来拍出一部电影。

吴:在新加坡,成为艺术家是这是个稀有的职业生涯选择。作为一个艺术家的优缺点为何?

巫:我想的确艺术家相对而言是罕见的。主要是因为我们的教育体制偏好对一个人的发展有个特定的方向。我们很多职业选择都倾向于务实,什么可以给你一个更好的前景,或是什么赚更多的钱,这些都是主要的考虑因素。人们的职业很多时候都取决于经济需求,因此经济定义了人们的工作。当然,家长也往往希望孩子有个保障的职业。如果孩子做出其他有较多风险的选择,父母会施加一定的压力。我想这就是为什么我有些艺术工作朋友曾经是律师,或是曾当过律师或是其他工作的电影制作人。所以,你发现很多想从事艺术或电影的人或者有创意的人,往往有做过比较传统工作,都是为了生活,也或许是未来发展。

吴:所以是有一些例子,有些人过去有一般工作,后来成为艺术工作者。这有意味着你必须要先有足够的经济能力后,才能追求比较有风险又有创意的工作吗?

巫:没错,我想也就是为何有些人在银行家待了10年后,最后开了间他们梦想许久的咖啡馆,而他们也有足够的经济实力来执行。这也是为何有许多艺术工作者本来有其他工作,但也同时从事艺术,等时机成熟时才成为全职的艺术家。

吴:在新加坡当艺术家有哪些优点和缺点?几年前我看过一则报导,说在最近几年中,政府也其实意识到了发展文化的必要,因此也投注大量的资金在文化和创意产业上的发展。你认为帮助大不大?

巫:老实说这很难讲是否有成果。文化不只是一朝一夕的事。他们在过去20年中是已经投入大量资源在艺术和艺术教育。我能读新加坡的电影学校也是这样的成果,所以这方面上我可以说,是的,这些投资都有成果。但如果要谈论优缺点,在新加坡对任何创造力的最大问题是对失败的感觉。我们文化并不鼓励尝试或接受失败。但从事文化活动不时必须评估风险。而因为经历了同样教育体系,总是秉持务实主义的我们不愿意冒险,因此阻碍了人们从事文化事业。

line_divider

吴易璿出生于彰化。半路逃跑的医生,牛津大学医学史博士,除了写只能放在图书馆的论文之外,平时喜欢写文章、写歌、四处游荡。目前任教于香港大学医学伦理及人文学部。

Replacing Emoji...
Advertisements

一条回应

Subscribe to comments with RSS.

  1. 试上峻峰何所求?铁壁森森鸟飞愁。
    师傅重鞭释正义,徒弟一索不自由。
    天远凌云横岛国,夜深明月见星洲。
    回首络绎风口处,独依刑台坐浪头。
    ======================

    德仁

    五月 20, 2016 at 8:57 上午


发表评论

Fill in your details below or click an icon to log in:

WordPress.com Logo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WordPress.com account. Log Out / 更改 )

Twitter picture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Twitter account. Log Out / 更改 )

Facebook photo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Facebook account. Log Out / 更改 )

Google+ photo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Google+ account. Log Out / 更改 )

Connecting to %s

%d 博主赞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