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国志

有关新加坡政治、社会、文化的报道、分析与评论

狮子、船厂与太阳:新加坡孟加拉移工的五个梦想

leave a comment »

林正尉     2015-5-20
http://cwlin502.blogspot.sg/2016/05/blog-post.html

DSCN0030-1

“今天必须回头问自己:我们已经真诚准备好去帮助我们移民工的兄弟姊妹了吗?”2015年12月13日晚的文学奖典礼上,《孟加拉之声》(“Banglar Kantha”,以下简称《孟声》)总编辑穆赫辛 (Mohsin Malhar) 以母语表扬在新加坡劳动的孟加拉人的团结与辛劳。其次他以英文表示:移民工文学与一般文学不同。前者是能激励移民工进行文化创造的平台,而这些文学作品是从移民工生活处境中提炼而出,有被“打磨成宝石”的潜力。

该年度比赛,共有孟加拉语、印尼文、他加洛、淡米尔 (Tamil) 语、中文和旁遮普 (Punjabi) 的74名移民工参与,其中女性占了总参赛人口的65%,相较于前年参赛者46名,人数和比赛规模明显提升。

《孟声》部落格首页表示,东南亚有著近五十万名孟加拉移工,预估在新加坡就有12万人。这份报刊的诞生是为了让孟加拉移民工发声,让他们勇于说出梦想和需求,并提供让他们发表创意的联系方式。

新加坡移民工文学竞赛自2008年开始筹划,原本仅是给孟加拉社群参与的活动。但自2011年以来,《孟声》持续策划移民工文学的相关活动,并在2014年获得新加坡广大民众注目。2014年,14位入围至最后的参赛者朗诵他们的文章与诗歌,他们吟唱著从母国家庭的分离、身心灵的牺牲、焦虑或期待更好的生活的种种文字,这些心声都反映了任何一位移民工都有的共通心境。

一、Dibashram:梦想诞生地

2016年4月底,我前往新加坡参与一场亚洲剧场研讨会。不过,此行的主要目的,便是拜访Mohsin先生。Mohsin是本文的核心主角之一。是他对孟加拉移工的爱、热情与行动力,召唤我心目中的天真念头:我应该亲自带着《四方报》与他聊聊,让两报构筑国际族裔报纸联盟的第一步。然而,此构想在去年底萌芽,但在四月初与《四方报》停刊一同画下暂时性终止。

《孟声》办公室座落于花拉公园附近的洛威尔路(Rowell Road),一间露天转角的印度食肆的二楼。《孟声》办公室不见媒体的高傲,相当亲近移工民众:它与印度移工居所同在,使用同一套卫浴,踩著同一层木板。

除了一个高过成人的柜子置放《孟加拉之声》与他那位居角落的总编辑桌外,接近十坪的其余空间成了孟加拉移工可以朗诵诗歌、绘画、使用电脑、肢体课程、剧场展演、玩奏乐器、讨论创作、饮食、宗教祷告和图书室等丰富功能的“Dibashram”。自2011年8月起,Dibashram为新加坡的南亚移工开了道门,除了让移工满足文化上的欲求,它亦让某些缺乏居住、失去薪水、等待工伤补偿金的同胞们,有个暂时安居之处。

“梦想的诞生地” (Birth of Dream),人们是这么称呼它的。

二、梦想与现实间的对抗

浓郁大眉、眼神深邃的Mohsin燃起浓烟,眉头深锁的为我添了保险柜的烈酒。他仔细聆听《四方报》在台湾的历史任务以及东南亚移工状况,若有所思,不时凝视著窗外熙攘的移民街区与电脑视窗。

總編輯穆赫辛

他必须连同移工的诸多梦想与现实对抗。《孟声》有两处办公室:孟加拉达卡 (Dhaka) 办公室员工负责母国报导新闻,在新加坡办公室协助的移工负责诗作投稿、文化活动与相关展演。在每个月固定4000份印刷量 (Mohsin说高峰时期可到6000份)的压力下,报务即要花费超过5000元新币,而要支持Dibashram的空间营运及水电,每月也要额外消耗近3000元。问及Mohsin在国际上是否认识其他志同道合的族裔媒体伙伴们,他摇头坦言:“在广告费下滑与资金压力下,我很难再聘请其他员工或记者,更遑论做其他事了。”

新加坡国土宛若一枚菱形的钻石。各国人们由东侧的樟宜机场上岸,南方是璀璨酒店与观光胜地相互拥簇的圣淘沙,北角是通往马来西亚新山的繁忙海关,但西侧呢?总是乏人问津。

每日,孟加拉移工在西部沿岸的造船厂辛勤劳动。每月出刊时,新加坡的孟国移工会协助装订和运送到工厂内。这成了移工们另一道微型产业链,即便Mohsin说报纸销售仍以“公益”为主。而当我们进行某个话题时,一旁始终背对著Mohsin和我的年轻移工席米(Zimy)此刻停下编辑事务,向我握了手。

三、记忆与纪录:青年移工摄影师Zimy之梦

Mohsin问道:“台湾有孟加拉移工吗?”没听说,我解释《四方报》并未服务在台的南亚读者。“我相信会有,或许是在90年代左右,只是你可能不知道罢了。”此话题立即引起Zimy的高度兴趣,他起身点了根烟,与我展开对话。

青年移工Zimy年约二十初,曾在电视媒体业工作,爱好摄影与影像。他告诉我:他将在两天后的“五一孟加拉国际团结日”举办一场为时六小时的行动摄影展,以此告诉更多(新加坡)人关于西侧造船厂的故事。

Zimy深爱纪录片。他问了我台湾的纪录片发展状况,及是否也有移工从事相关影像工作?原来,Zimy的梦想是在国外存到足够的钱后,继续累积工作资历,进而进修纪录片的硕士学程。

下一站,他可能前往日本工作。“不过,如果有机会,我希望能在台湾寻找移工素材拍摄。”Zimy坚信,这些劳动者身影都应该被平等记录。“我们在此已有能力自己做纪录片、自己剪辑,但我们缺乏媒体来协助播映。若在台湾去追寻过往可能出现的孟加拉移工故事,或是纪录目前在台的移工故事,并在台湾的电视媒体发表,是可能的吗?”

我给他肯定句,并表示这亦是台湾目前欠乏的历史视野。

四、2元的距离:周末加班的集体梦想

新加坡是无以数计的跨国移工的热门目标。强盛的经济实力和逃离母国的政治及贫穷的内在压迫,双双织构了他们梦想打造更富裕生活的驱力。为了圆梦,人们面对的是高额仲介费与职业训练金,孟加拉年轻人必须向家庭和亲戚借贷珠宝、饰品,而来到国外后,经常离他们原初梦想越来越远——不仅仅是物理的、空间的,更是心灵上的。

Zimy摄影展的副标题为“Exhibition at a glance”。这场行动性十足的展览透诉著短暂展出时间(六个小时)、拍摄者以手机私密的迅速纪录和不被注视的船坞场景,且以电影分格方式,让观者近距离阅读移工一日生活。

攝影展

当地一座船厂往往聘雇超过五千名移工,大型的往往超过万人。每天五点伊始,带有威吓意涵的安全宣导如同闹钟。我们可从Zimy摄影中看到:移工在中午仅有45分钟午休时间,然而若从船身走到真正用餐地点、加上简单盥洗,你将仅剩半小时不到的吃饭时间。更重要的,移工并没有自己的厨房,于是“吃”成了该妥善处理的分工事务。中午时刻,移工们壅塞在船体下的酷热地板;特定时间可集体拜功。

“那休假呢﹖”Zimy回答,你固然可在地铁站附近或公园空地看到大伙休闲身影,平均日薪所得是16到21元;“不过,许多人会选择加班。毕竟加班一小时可多增2元新币。”

五、五月一日节庆:Dibashram的国际劳工团结日

劳动节。小印度街区墙面高挂相关庆祝告示,有的是提供餐食供劳工免费取用。公园周遭被妆点成一天性的露天餐会,此过程彰显外籍劳工的弱势。

Dibashram的孟国移工不这么庆祝劳动节。他们已有数年举办朗诵诗歌、举行自己节庆的“传统”。难能可贵的是,Dibashram将劳动节、“国际劳工团结日”(International Workers’ Solidarity Day)结合“2016国际劳工纪念日”(International Workers’ Memorial Day Celebration 2016)等核心精神,由移工组成策展团队、担任司仪,策动十余人诗歌朗读、移工剧场表演、移工诗集与光碟出版发表会、时装走秀与Zimy摄影个展等项目。

IMG_2732

持祷告手势的Mohsin慎重地为今天活动揭开序幕。他以孟语介绍了团结日精神、友善赞助者,也欢迎来自台湾为移民工奋斗的《四方报》(此时他向大家正确宣读出《四方报》所有的东南亚语言)与印度当代雕塑家巴曼 (Rathin Barman)共襄盛举。在新加坡诗人魏俐瑞 (Gwee Li Sui) 等人协助下,几位孟加拉移工由历来文学竞赛与工作坊渐渐累积、强化其作,进而出版成册、或进入新加坡当代文学选集,并在今日举行新书、朗诵发表会等,再再强化移工的主体性与创造力。

移工诗人乌丁 (Muhammad Sharif Udin) 知道我不识孟加拉文,他自信地翻开魏俐瑞主编的新书《Written Country: The History of Singapore through Literature》,向我分享诗作被译成英文的喜悦,邀我一起阅读。这首诗是由孟国移工真诚看待“小印尼暴动”(Little India Riot)传递出的底层呼唤。Udin在诗作最后道出罹难者Velu的心声,而这样的声音不会在新加坡主流媒体上被阐述:

Velu’s dreams was killed in an instant
And History’s spade will hardly unearth it.
Velu only lives now in a worker’s heart
And speaks silently for a thousand years.

围绕成圈的孟语诗人们各自低喃手机里的诗。聆听过程中,我心中不停想像著他们在船厂宿舍将宝贵休息时间挪出,并就工作坊练出的“正式”书写方式,表达他们对劳动者的关怀及对母国的效忠;身形魁梧的汤斐尔(Zahirul Islam Tanvir)在旁穿戴红、绿的头巾如革命斗士,手持阳光与绿地的孟加拉国旗。他们准备著一组爱国舞蹈。这儿的表演者,有几位在母国已是剧场导演或演员(如Alam),以至于他们能以专业的表演技巧、自写、自导、自演的方式描绘新加坡的生活。

移工劇場

展演精巧,没有任何时刻是虚耗的。移工们善尽时间与空间排演自己作品——玄关、楼梯或总编辑桌附近,时时刻刻都有事情发生,并不仅是朗诵诗会罢了。毕竟,移工的时间不被允许充裕,以至于他们练就出有效且意义深远的自我生产模式。

六、移工诗人的梦想

晚近八点半,“国际劳工团结日”即将结束,人们渐次离开。尚未下楼的年轻移工诗人收拾场地后,继续弹起吉他。有的在诗集签名、相互交换,也有几位研论如何修改诗中的文气,或以麦克风朗诵刊登报纸上的作品。

Mohsin为我和巴曼倒点酒。他问了一个令我不及接应的震慑问题:“我需要诚实的批评。就一个外来者而言,你认为我还可以做什么?我有点不知道了,但我还想了解未来还有什么可能性?”即便我知道Mohsin在学生时代就开始关注移工和文化活动,但不甚明白此话背后用意。

歌唱响亮到让我并未听懂他的意思。我察觉他略感失望。恐怕他觉得我的话仅是客套奉承,抑或无实质帮助。不过,对我而言,面对新加坡高度经济压力,Mohsin同时进行独立媒体与文化活动,就足使人萌生无以计量的崇敬了。

他站起身,大声与那些还未离开的移工宣布:欢乐过后,一起办个严肃的讨论会。我和巴曼席地而坐,向移工们进行简短自我介绍。我开头便问:“是什么原因让你们选择艺术?是什么动力让你们共同持续创作?”

“就如你在小印度看到的那样:有人喜欢在休假时间坐在公园打牌,有人喜欢足球或逛街,”稍早向我翻译大家的诗作内容的移工马哈布首先回应,“我们兴趣就是写作,如此简单。”事实上,马哈布肯定我的提问——究竟“共同参与” (collaboration) 对他们而言意味著什么?他斩钉截铁地说,“个人出版 (individual publishing) 力量有限,而你想想,倘若移工们一起发表、出版呢?”

移工詩集出版分享會

移工诗人夏里夫 (Sharif) 接续马哈布的话,向我们诉说他的故事。在孟加拉,出版业是他家族父执辈的重要事业,但因某些原因下,Sharif必须离开这项他喜爱的工作,离开母国,也离开写作。来到新加坡后,他渐知道《孟声》提供平台让劳动者们发表创作,遂只身来到《孟声》办公室与Mohsin会面。从此,Mohsin邀请他参与诗作工作坊与讨论会。

Sharif娓娓道出心声:“当时,我并不认识这么多人,写作陪伴我孤独一个人在新加坡活下去的力量。写作让我想知道:当我成为一个在异国劳动的移工身分后,和过去(在孟加拉)生活有何不同?”

马哈布接著说,“如果你想办移工节庆,我只有一个简单的意见:给他们玩的空间就好。《孟加拉之声》和Dibashram吸引我们持续来的原因便在于:它们让移工参与其中,又能感到开心 (make them happy to participate)。”

在我和巴曼准备离开时,Zimy跑来向我们道别。

“十点多了,你要回工厂宿舍吗?”

“我今晚不回去。工厂太远。这里可以使我专心、冷静,我需要思考后续的拍摄题材,你懂得。”

“我会记得你的梦想。”我说;巴曼语重心长地对他说:“历史、政治和宗教让我们彼此分隔了。艺术没有边界。该是以文化的力量让彼此化除隔阂。”

我依稀记得Zimy微笑送我俩离开;也犹记Mohsin并未和我继续讨论他的困惑。在团结日后,他在媒体宣布Dibashram因经费问题可能划下句点。幸好,透过快速的众人集资,暂时持平了Dibashram的营运费。然而,Mohsin的梦想是什么?在新加坡的12万至15万名孟国移工,他们的集体梦想又是什么?

无论答案为何,现在才是个开始。

Written by xinguozhi

五月 30, 2016 在 9:17 下午

发表评论

Fill in your details below or click an icon to log in:

WordPress.com Logo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WordPress.com account. Log Out / 更改 )

Twitter picture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Twitter account. Log Out / 更改 )

Facebook photo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Facebook account. Log Out / 更改 )

Google+ photo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Google+ account. Log Out / 更改 )

Connecting to %s

%d 博主赞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