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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光耀回忆录》解读之八——历史总要结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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伍依     2016-9-6

对照众多历史事件亲历者的回忆录和历史学者的论述,以及挖掘出来的解密档案,《李光耀回忆录》总是冒充历史的判官,以欺瞒、歪曲、丑化、造谣、恐吓、危言耸听、捕风捉影、主观臆测、瞒天过海、无中生有、借刀杀人、笑里藏刀,翻脸无情、自大傲慢、夸大马共的威胁,只字未提英国殖民主义者的恶行,刻意隐去淡化回避殖民主义者暴力镇压等反共谰言,除了对日本人和英国人以及自己人之外,全书都是霸道语气。

李光耀在自序中写道“这本书并非正式的历史记载,而是我生长的地方——新加坡的故事。其间经历英国殖民统治下的宁静岁月、战争带来的震惊、日本占领时期的悲惨日子、共产党反对英国人回来而引发的造反和恐怖行动、马来西亚期间的种族暴乱和威吓,以及新加坡独立的风险。这本书记载的是新加坡早期的历史,到1965年新加坡的突然独立结束。下一本书我将描述接下来25年新加坡从贫穷到繁荣的漫长和艰苦的奋斗过程。”

开头说“本书并非正式的历史记载”,接下来却说“这本书记载的是新加坡早期的历史”,前后说法在打架,让读者摸不着头脑。事实上,《李光耀回忆录》“记载”的所谓“历史”,不是宏观的历史,是支离破碎的“微观”记忆,从这本回忆录中,读者得不到完整的“新加坡早期的历史”,只能读到李光耀个人根据政治需要的零碎“记忆”。

当然,我们不能不能说李光耀的回忆录没写一点事实,不,他写了些事实,特别是一些他直接经历的又与他的创作意图不冲突的事情,这些事情他写得满好,满真实。例如他的出生,他的家庭(李光耀的叙述和坊间的传闻有出入),他对夫人情真意切的恋情,他对华语华文的态度,对日本人的残暴,他在伦敦与殖民地官员和拉赫曼的会谈,他的下乡访问,他对好友林金山、韩瑞生、李昭铭、杨邦孝等等同学朋友,都委以重任,就连“出身寒微”的马来族耶谷“我先后委任他为政务次长和政务部长”。不仅这些,对林清祥的高风亮节李光耀也无意中透露了出来:“经内部安全委员会同意,大逮捕当晚我写信给林清祥,表明同意让他到印尼或他所选择的其他地方去。我说,他跟其他人不一样,对自己的共产主义信仰和目的从没瞒过我。1958年他曾经在樟宜监狱里告诉我,如果他在新加坡会妨碍我争取赢得下届选举,他准备离开新加坡。林清祥不是个共产党里的重要人物,却是个重要的煽动家。做出这样的表示对安全没多大害处,我认为是有必要的,所以向报界发表了这封信。不出所料,他不接受,他不能被看成一个离弃自己同志的人。”

林清祥就像指南针,思想稳定,东西再好也不被诱惑,又具有文天祥的浩然正气,也有谭嗣同“望门投宿思张俭,忍死须臾待杜根。我自横刀向天笑,去留肝胆两昆仑。”(谭嗣同题于狱壁诗)的高尚品德,这些描述不仅整体就连情节也是真实的,当然,这其实不过是寻找种种机会释放自己的道德正义感罢了。“尽管政见不同,他作了特别多对我不公平的事,我还是君子般地当他为朋友。”(林清如《我的黑白青春•林清祥遗稿片段》)以林清祥的宽阔胸怀对比李光耀的“报复”、“以牙还牙”、“绝不会忘记”的狭隘心胸,不在同一人格品位上,一只凤凰一只鸡,人品境界立见。

在《风雨独立路——李光耀回忆录》(1923-1965)一书并不是李光耀宣称的“这本书记载的是新加坡早期的历史”,而是根据李光耀的政治需要,但凡涉及政治性的叙述或分析,他就转向,或者轻描淡写,一笔带过,比如反黄运动;或者不见一字,比如惨绝人寰的殖民政治;比如在中学联成立时的发言,比如承诺释放所有被殖民地政府逮捕的政治犯;比如第一次和方壮璧秘密会谈,就要傻不啦叽的方壮璧交出投名状,倒霉的工人党议员郑越东辞职后即被逮捕并遭残暴虐待;比如在1956年宪制谈判期间,林有福政府封闭了妇女联合会、铜锣合唱团和中学联、农民协会的林振国、妇联的陈蒙鹤等6人被捕;比如集中在华中与中正两校的同学被军警驱散;比如1956年和1957年逮捕了300余人的大逮捕;比如1956年3月初举行的表达新加坡人民渴望自由与独立的“独立周”的热烈;比如1962年在吉隆坡举行的五邦社会主义政党大会;比如所谓奎笼会议密谋夺权事件;比如1959年人民行动党大选中胜出静悄悄的派亲信去北京,祈求中国共产党的支持,易润堂提出李光耀拟于四月底到华访问,1965年8月25日,也就是新加坡脱离马来西亚的两周后,李光耀派遣高德根拜访香港新华社副社长,表示希望早日承认新加坡;(详见新加坡文献馆2015年2月28日《读淡大刘晓鹏评李光耀旧作》等等重大事项。

或者胡说八道,比如“1950年华校生比英校生多了25000名,到1955年比数却反过来,英校生比华校生多了5000名。马来亚共产党不知道确实的数字,但是他们看出这种趋势,觉得非加以制止不可,以免招兵买马的源头断绝了。这么一来,保存华文教育的斗争,对共产党人来说,关系比过去更加重大”。李光耀把“保存华文教育的斗争”套上“共产党”的帽子,不就反证李光耀强行运用各种政策使华校消失是基于政治目的吗?“共产党”帽子一戴,话锋一转,又说“问题变得更棘手,由于许多家长也热爱中华文化”等等。

历史真实与他的政治取向竟成了互不相容的冤家对头,只要与政治结了缘,他的笔触就会产生扭曲。例如他对共产党,对左翼,对林清祥等人的描述,对学生运动,对二•二大逮捕时说“我们从逮捕名单中删除了六个社阵议员的名字”,后来又说“在联合国副秘书长纳拉辛汉前往婆罗洲评价当地人民的愿望途中于4月22日抵达新加坡的时候,社阵更猖狂。为了给纳拉辛汉留下新加坡反对马来西亚的印象,同时进行宣传,李绍祖医生率领六名立法议员(包括马共全权代表的妹妹)和大约100名被拘留人士的亲属到政府大厦我的办公室来示威,高举标语牌要求释放被拘留人士。警察拦阻他们,告诉他们总理不在,他们却冲向大门。双方发生混战,数名警员受伤。大约15名示威者冲到了二楼总理公署外面的门厅,才被赶到的支援人员制服。七名立法议员和大约30人被捕,被控暴乱和企图用武力恐吓政府。他们都获得保释。我们安排纳拉辛汉离开前在机场会见他们。”既说“从逮捕名单中删除了六个社阵议员的名字”,后来怎么又有“七名立法议员和大约30人被捕”?“双方发生混战,数名警员受伤”,全身武装的警察会受伤,那么多少手无寸铁的示威者受伤呢?

李光耀说他的回忆录是“我想新加坡人应当了解,新加坡曾经是、现在还是那么脆弱。当时我们面对种种危险,差点儿就一蹶不振。最重要的是,我希望他们了解廉洁和有效率的政府、社会秩序、个人安全、经济和社会发展等等,都得来不易”,这一切的一切说法只不过是为绕过历史真相和掩盖历史真相,其实质意义是在为英国殖民主义者的侵占马来亚创造合理性的基础而已。

只有在事实的基础上,才能正确地总结历史事件。李光耀是应对历史负责任的人,比如林清祥所谓号召群众“打警察”冤案,比如加入马来西亚,比如不顾林清祥提出的加入马来西亚后会很危险的警告,随后果然发生的暴动,比如挑唆英国人和拉赫曼采取“冷藏行动”,比如被逐出马来西亚等等,都应该向新加坡人民说清楚。不懂得自己担当责任的时候就是考验自己人性的时候,李光耀不懂得自重,而是出于私心,为掩饰与其个人品德有关的事项,不断在隐瞒、歪曲、绕开、回避、牵强附会。为了争取林清祥的合作,把林清祥描绘成“魅力四射”的人,为了取得华校生的支持,在华文中学生联合会的成立大会上发表热情洋溢的演说,把华校生描绘成“生气勃勃”“卓越的组织和后勤能力”,笔锋一转,又把林清祥和华校生描绘成了魔鬼,净是李光耀从玩弄权术的阴暗心理角度出发的歪曲。

方壮璧引用1993年9月17日,马来西亚《南洋商报》李光耀说的话,具体说明李光耀本人在人所共知的反殖斗争阶段中所扮演的双重角色:“那时我是立法议员和反对党领袖,我亲眼看到共产党人如何运作,怎样煽动学生、教师、工人,去跟英国人对抗,和马绍尔对抗,后来跟林有福对立。我看到共产党人如何变魔术,我不是以观众身份,在台下看他们,而是从后台看他们怎样瞒天过海……。”(《方壮璧回忆录》)跟英国殖民主义者及其傀儡对抗,竟也成为李光耀攻击反殖民主义者的尚方宝剑,岂不证明了李光耀的屁股坐在何方?李光耀基于政治需要,说什么做什么并不统一,时不时地放一两颗烟雾弹,阻止人怀疑他的使命和目的,把读者忽悠得五迷三道。

毋庸置疑,《李光耀回忆录》同其他根据政治需要而编制的反对共产主义的小册子一样,不过是某种政治目的产物。就如《方壮璧回忆录》说的“除了批评李光耀凭空捏造的嫁祸陷害之外,更强调了反殖民运动的斗争,与共产主义革命挂不上钩。明显的,把反英殖民运动,捏造成是共产党革命的罪名,完全是李光耀用来打击竞争对手的政治工具。”“方壮璧笔下的马共,无论是在武装与宪制内斗争,其主要的政治目的都是力图结束英国人对马来亚的殖民统治。因此,通过迷惑视听以误导马共的斗争目标,进而把整个左翼政治,描绘为推动马来亚的共产主义革命,是不符合历史事实的谎言;带有含血喷人的恶意。”“通过共产党威胁论来无限放大,共产党颠覆社会秩序的危害性,来抹黑与扭曲,左翼政治在反英殖民运动的努力与贡献。”(2016年3月12日新加坡文献馆《方壮璧叙述新加坡马共历史》)李光耀说“1956年林清祥被捕后,马共不敢冒险派出他们的地下干部,‘决定指派林清祥的弟弟作为替代人选,由他继续高举哥哥在密驼路留下的旗帜。’”林清如不无感慨地说:“没想到我当年崇敬的反殖民地运动领袖,取得政权后竟然仿效殖民地政府口吻,把当年的学运、工运一律妖魔化。”(林清如《我的黑白青春》)

完全可以这么认定,《李光耀回忆录》的政治目的,是出于个人立场的偏见来否定历史的大是大非,使得马共和左翼乃至全民族反殖民主义统治的历史几乎被完全否定,为民族独立而战斗的战士成了暴徒,成了恐怖分子,彻底搞乱了社会意识,摧毁了社会的集体历史记忆。要知道,胜利者对失败者的审判并没有任何的公正性,因为已经取得全面胜利的一方在指控,而另一方只是被瓦解的丧失了任何有效话语权的政治派别,是绝对不会有任何的公正性的。

对照众多历史事件亲历者的回忆录和历史学者的论述,以及挖掘出来的解密档案,《李光耀回忆录》总是冒充历史的判官,以欺瞒、歪曲、丑化、造谣、恐吓、危言耸听、捕风捉影、主观臆测、瞒天过海、无中生有、借刀杀人、笑里藏刀,翻脸无情、自大傲慢、夸大马共的威胁,只字未提英国殖民主义者的恶行,刻意隐去淡化回避殖民主义者暴力镇压等反共谰言,除了对日本人和英国人以及自己人之外,全书都是霸道语气。

历史是人民创造的。历史事实如何是一回事,不管是政治人物或者御用文人在历史书里写的“历史事实”如何,和民间历史研究者的论述二者不仅可以不一致,而且可以完全相反,可能比实实在在的历史真相来得更大。有人说,历史是一种印象,真实早已掩埋于尘土之下,流传下来的未必是历史的真相。然而,流传下来的历史印象对后世造成的影响可就很大了。

历史是一个整体性的,如果忽视马共和左翼在抵抗法西斯和殖民统治、国家走向独立中的意义,那么很容易得出片面的结论。我们相信,历史就是历史,离它越远,人们注意它的越是那些最基础的线条,越是那些非模棱两可的东西。对历史的理解总不会永远都被笼罩在一个话语底下,历史总有其显露真山真水的时候,历史总要结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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