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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宗纶     2017-1-4

(本文摘选自《安娣,给我一份掺掺!透视进击的小国新加坡》,2016年12月由远足文化出版。文章获作者授权刊登。)

在一篇京都大学东南亚研究中心出版的《我的国人在哪里?》论文中,引述了星国博士生的说法:“新加坡本地的博士生不值钱。我想我会去申请本地的学术职缺,但是我会入选的机会微乎其微。”
这些事情都再再提醒着我,从我作为一名外国人踏进新加坡国土求学的那一刻起,整件事情就是十分“政治”的,“亚洲最国际化的都市”这个名号,对于外国人与本地人来说,各自表述。

“先生不好意思,我需要你的座位打直。”(Excuse me sir, I need your seat to be right up.) 带着新加坡腔的空少叫醒了半睡半醒的我和母亲,飞机即将降落樟宜机场,长达四个半小时的飞行其实挺折磨人;根据机长广播,当地时间与台北没有时差,现在是早上五点。

从飞机的窗户望外看,一片绿油油而整齐划一的地表映入眼帘,我知道已经抵达新加坡上空。

这座城市的另外一个名称叫做“狮城”(Lion City),根据《马来纪年》(Sejarah Melayu)1的纪载,在公元十一到十三世纪中间,室利佛逝王国的王子从首都巨港出发,因为船难而来到了新加坡,他在岛上看见了狮子,于是命名此地为Singapura(梵文:狮子)。不过当然,新加坡那时候不可能有狮子,这显然只是传说。

位在新加坡湾区的那一尊鱼尾狮(merlion)像,是这座城市名为狮城的象征,现在是观光客必游景点,那一带也是新加坡最干净且现代化的区域。李光耀带领的人民行动党(People’s Action Party,简称PAP)政府从1963年开始,就计划要发展观光业,那个年代是观光业即将起飞的年代,波音707与747客机接连出现,尽管那时候每年到访新加坡的旅客还不到一万人,不过在1964年,新加坡观光部门便希望要有一个标志 (LOGO)来推销新加坡。

1966年,被迫独立的隔年,新加坡政府采用了当地水族馆的英国人馆长设计的鱼尾狮图像,设计构想就来自这则《马来纪年》中纪载的故事,而鱼的身体,则是象征着这里身为渔村的过去,也代表这座城市亲水、面向宽广大海的特性,说明新加坡是“本土与国际的结合”。

1972年,鱼尾狮才正式变成雕像,设立在新加坡河口。“鱼尾狮文学”也成为新加坡的一大特色,鱼尾狮成为新加坡认同的一个具体物质,其中以Edwin Thumboo的英文诗作《Ulysses by the Merlion》(鱼尾狮旁的尤利西斯)最为著名,也是官方版本的鱼尾狮文学,里面写道 “They hold the bright, beautiful. Good ancestral dreams. Within new visions. So shining, urgent. Full of what is new.”(他们掌握着光明与美丽。美好的古老梦想,夹带在新的视野之中,如此闪耀、急迫,充满着新的事物。)

2002年,政府更进一步推动鱼尾狮公园,这座公园就位处在填海造地的土地上,鱼尾狮像也被搬至此地。

而在打造圣淘沙为游乐岛时,也打造了一座巨大的鱼尾狮像,这个鱼尾狮像的尺度必须够大、够磅礡,由澳洲艺术家设计,达三十七公尺之高。现在,整个新加坡一共有至少八只鱼尾狮。

鱼尾狮,不只是一个白色的雕像而已,他是新加坡的代表,是新加坡野心的代言者。这座狮头鱼身的雕像,面对新加坡河的倒影,也被人说是希腊神话的水仙花──是狮城自恋的展现。其周遭的大榴梿和金沙酒店的大帆船,也都是鱼尾狮公园营造出的全球化环境,所吸引进来的外资,同样用了新加坡的符号(榴梿、帆船)。看过《我可能不会爱你》的观众,对于新加坡有了那样的印象。

就是这样的自信与自恋,这座岛屿吸引了我。

从四月收到新加坡国立大学(下称“国大”)的入学通知,到七月十八日这天抵达新加坡,同时忙碌于台湾的学业与入学国大的事前准备。这两件事情主要是──健康检查与找房子。

为了避免人生地不熟,我在台大医院自费做了健康检查,新加坡移民与关口管制局(Immigration & Checkpoints Authority, ICA)要求国际学生出示检验肺结核与爱滋病的英语版健康报告书。准备好健康报告、学校的入学通知书以及ICA核发的入境说明书,最后会拿到一张长得像是台湾健保卡的学生签证,上头国籍写着TAIWANESE(台湾人),一旁是你的指纹。

台湾外交部领事事务局的网站上写着:“新加坡对维护国家及社会安全极为重视,执法严格。务请往来新加坡商旅之国人购妥往返机票,并随身携带足够现款,以免遭新方机场人员起疑,招致困扰。”

新加坡控管国境是出了名的严格。在2015年4月以前,有长达二十年的时间中,新加坡是拒绝让任何患有爱滋病的外国人士进入新加坡,无论短期观光、工作或是长期居留,直到近期才开放最长三个月的观光旅游。

除了害怕疾病进入新加坡外,这个岛屿型国家也试图维系社会于最易掌控的状态之下,2015年12月,贴有台湾国贴纸的中华民国护照持有人,被以不愿说明原因的方式拒绝入境新加坡。除此之外,诸如许多越南、台湾或中国年轻女性入境新加坡遭海关质疑是去从事性交易、或是有台湾男子入境时因无法理解海关使用的新加坡福建话而无法沟通,通通当场遭到拒绝入境。

英国的公民身份采取“属地主义”,意指任何出生在其境内的新生儿都能获得该国国籍。作为英国前殖民地的香港、马来西亚、孟加拉与加拿大至今仍保留属地主义。新加坡尽管在其取得自治地位后,在1957年通过了《公民身份条例》(Citizenship Ordinance),认定所有出生在新加坡与马来亚联邦的人为新加坡公民,在1965年脱离马来西亚联邦独立后,遂转为“属人主义”,改采血缘认定。并且,即便一名孩子的双亲为新加坡永久公民且出生在新加坡,她/他仍然只能获得永久居民的身分,而非公民身份。

浏览新加坡网上论坛,本地人说:“如果你愿意效忠新加坡,你就申请加入新加坡国籍,去服兵役、尽你应该尽的国民义务,如此一来,你的小孩当然也会是新加坡公民;做人当然不可以又想要好处、又不想出力。”

也有人说:“看看香港。新加坡这么小,承受不了属地主义带来大量的负担。”新加坡规定如果外国籍孕妇计划到新加坡生产,必须签署声明书,同意自己将来不会试图替自己在新加坡出生的孩子要求新加坡公民身份。如果你不愿意签,很抱歉,拒绝入境。

“拒绝”这种“非人道主义式”的政策作为,当然不只展现在国境的控管。由于我是“授课型硕士”的身分,国大宿舍在收取了宿舍申请费后,拒绝了我的宿舍申请,遭到拒绝的不只我一个,于是留学生社群之中流传着这样的小道消息:平平都是授课型硕士生,阿兜仔比较容易申请到宿舍──新加坡人称之为“红毛”(ang mo)。这个小道消息无从确认,但却显现着外来者们对于本地机构作为的不信任与揣测。

如此一来,我必须自己找到一个安身立命的地方。来自香港的学长听闻便特别告诉我要小心新加坡的房东,因为身边有许多朋友曾与新加坡房东发生过纠纷,上了脸书的各个外国人租房社团,一篇又一篇的抱怨与劝世文让人感到更加紧张。辗转地透过“华新网”联系到了一些房东,扣除掉超出预算的,所剩不多。

“欢迎来到新加坡!你马上会看到一个充满中国大陆华人的国家,也很快就会习惯我们那混合福建、潮州与马来语的新式英语!超酷超炫的,我很期待知道你怎么回应我们复杂的语言!哈哈。”

手机的那一端传来了这样的脸书讯息,是我在台大时认识的新加坡学生,对于我申请上他们心目中如登天般困难的新加坡国立大学,他感到十分羡慕,因为外国学生申请的确来得容易许多,并且在中国学生大量涌进新加坡各校研究所时,国籍配额成为另外一个有利于台湾申请人的潜规则──开始有新加坡研究所希望能多收一点其他国籍的学生以冲淡中国学生的比例。

相较之下,本地人就没这么轻松。新加坡自国小就开始实行菁英主义教育,透过分流考试区分学生为不同等级,等级最高的享有最多教育资源,等级最低的俨然就是台湾所谓的放牛班,接下来就读中等教育、高等教育的过程中,都是一次又一次的分流,让本地学生的青春充满着竞争与读书的压力,最后进入新加坡国立大学热门科系的人,就是新加坡社会中的人生胜利组。

授课型硕士(Master by coursework)是英国教育系统下的一种硕士形式,与之相对的是研究型硕士(Master by research)。研究型硕士与台湾的硕士类似,需要就读一年半至两年的时间,修习四门课(十六学分)并撰写一本硕士论文;授课型硕士则较聚焦在学科知识的涉猎,须修齐十门课(四十学分)但不需撰写论文,通常花费一至一年半的时间。最后,两者拿到的硕士学位是没有差别的。毕业自台湾大学地理系,一直怀有语言学的梦想,希望能透过大量而扎实的语言学知识来补齐过去我所没有机会学习的,因此我选择申请了“授课型硕士”。

之所以来到新加坡,是基于希望先停留在亚洲,再前进欧美的想法,新加坡作为亚洲与欧美间窗口,以及其历史悠远的多元文化流动,吸引了我。

不过,在真正到达新加坡以前,对于这个岛国的想象是梁智强导演的《小孩不笨》,异质而混合的语言使用、高压的学校教育,以及排斥学习华语的华人小孩,令人对这座城市充满了想象。

在2015年的QS世界大学排名中,国大排名全世界第12名,甚至超过美国加州大学系统的洛杉矶分校(UCLA)与柏克莱分校(UC Berkeley),尽管这可能是新加坡政府有意识地砸下大笔预算补助这些学校聘雇知名学者的结果,但新加坡在世界上立足的野心可见一斑。

不过吸引我的,主要是新加坡多元语言环境下蓬勃发展的“社会语言学”(sociolinguistics)专业,“社会语言学”主要探讨人类语言实际在不同社会脉络中使用时,所发生的各种文化、政治与社会经济议题,长期以来面对多族群背景,并且接收过一百多年的英国殖民,新加坡学术界面对语言的复杂情境很有一套。

打开英语系的师资名单:韩国人、日本人、中国人、美国人、印度人等各国师资“见怪不怪”,对于师资组成单一的台湾学生来说,这绝对是五星级的国际化大学。不过,对于本地人来说,这却是一个危机。

2014年,一份外国学者数量的调查震惊了国会议员谢健平,他在预算质询时,点出这个严重却许久未被关注的议题:“我同意我们的大学需要有竞争力,要是在国际上被认可的,不过,这份统计调查中的比例分配也太吓人了──新加坡国立大学政治系只有超过四分之一再多一些的老师是新加坡人。”

师资国籍比例失衡的现象,以新加坡国立大学和南洋理工大学最为严重,这两所大学也是在全球大学排名中冲得最前面的两所本地大学,本地博士生质疑,新加坡顶尖学府为了在亚洲大学排名里头拔得头筹,喜欢聘用大有来头的外国学者,既能丰富研究能量的指标,又能在国际化评比上获得高分;相较之下,录用默默无闻刚毕业的本地博士似乎对排名没什么帮助。

在一篇京都大学东南亚研究中心出版的《我的国人在哪里?》(Where are my Country(wo)men?) 论文中2,引述了星国博士生的说法:“新加坡本地的博士生不值钱。我想我会去申请本地的学术职缺,但是我会入选的机会微乎其微。”

这些事情都再再提醒着我,从我作为一名外国人踏进新加坡国土求学的那一刻起,整件事情就是十分“政治”的,“亚洲最国际化的都市”这个名号,对于外国人与本地人来说,各自表述。

注:

1.《马来纪年》是印尼与马来西亚一带的古典文学,作者为何人尚未有定论,可能是当时的柔佛苏丹或其宰相,成书时间约落在十六至十七世纪,内容描述马六甲苏丹王朝(1402年建立)的历史与传说,也同时富有哲学意味,虽然当中内容真假交杂,但为马来语文献中的唯独一本史书,在某些时候经过严加考证时,会被拿来引用作为历史叙述。

2. Jack Chia & Carissa Kang (2014). Where Are My Country(wo)men? The Lack of Singaporean Academics in Singapore’s Universities. Kyoto Review of Southeast Asia,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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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娣,给我一份掺掺!透视进击的小国新加坡》这本书的作者万宗纶透过在新加坡待的三百多个日子,贴身地描绘这个台湾人好似熟悉却又不那么理解的国家。他希望以第一人称视角叙述新加坡的复杂面貌,基于所见到的人事物,肉身地书写出狮城的掺掺性格,不带保留。

万宗纶,台湾新北土城人,新加坡国立大学语言学硕士、台湾大学地理系学士,大学时创办了《GeogDaily地理》学术普及网站。关心城市中语言的使用,相信透过探索语言生活能更了解一个社会文化,现为《转角国际udn Global》、《鸣人堂》专栏作家。在旅行中找寻亚洲,在书写中找寻观点。

有关书本的更多介绍,可浏览www.books.com.tw/products/0010736170

《安娣,给我一份掺掺!透视进击的小国新加坡》可在本地大众书局或纪伊国屋书店购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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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ritten by xinguozhi

一月 4, 2017 在 3:19 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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