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国志

有关新加坡政治、社会、文化的报道、分析与评论

草根书店,情事两则

leave a comment »

江琼珠    2017-1-22
明报

关于香港的书店故事,几乎没有一则是动听的。不是大咧咧欠债结业, 就是被迫由二楼搬上七楼。邻埠新加坡,虽说没有什么中文阅读风气,却悄悄地传诵了一个有情有义的书店故事。话说两年多前,新加坡作家英培安开办的草根书店,因为经营困难及英先生生病的缘故,不得不宣布结业。草根开业十九年,是新加坡著名的独立文人书店,爱书人无人不识。结业消息传出,恋恋不舍的,大有人在。然后,有人努力让它灿烂地在别处重生;又有人,守在旧地,改头换面,默默承传着它一向朴素的精神面貌。

结果,一间本来要消失的书店,因为一些人的浓烈情感,竟然衍生了两间书店。

1 婉菁的理想

两年多前,新加坡北桥路北桥中心的草根书店结业,最后一夜,读者与店主临别依依,狭小的书店,人出人入。热闹中,有一个女子,一直满怀愁绪,每次提到书店,总是哽咽着喉,我问她心情还可以吧? “可以的,可以的,几个月前我已开始替自己做心理建设,这里的书店没有了,但在另一处有新的生命,我会叫读者去草根新店的。”

她是陈婉菁,草根书店职员,在书店结束前的五年,一直跟随店主英培安工作。书店卖盘,婉菁没顺势转到新店去,只不断缅怀跟英先生相处的美好时光。至今,婉菁仍清楚记得第一次上草根英先生给她介绍了什么书。弗洛姆《爱的艺术》、卡尔维诺《如果在冬夜,一个旅人》以及英先生的作品《骚动》。三本书都让婉菁大开眼界。特别是英先生的《骚动》,婉菁很诧异,新加坡这么商业的城市,竟还有文人一面写书一面搞书店的吗?根据普通常识,两者都不可能为生活带来优渥的物质享受。

婉菁是马来西亚怡保人,来新加坡国立大学念文学系,以她文学人的敏感,看穿了英先生的浪漫与理想,渐渐,从读者变成职员,与英先生朝夕共处。婉菁说,英先生就是一个独立而不世故的人,这个不世故的人却教会她很多书业知识和做人道理。人在异地,英先生慢慢就变成她很亲近的长辈。 “书店很难经营,每晚结数,心里都很忧心,但英先生总安慰说明天可能会好。他就是那么阿Q 的一个人,不让人家有压力。”

英先生是老式人,不擅网络操作,婉菁替草根搞了网络连系、新书发布及文学讲座,草根也一时活泼起来。推英先生的作品,婉菁格外落力。早在新加坡断了货的《画室》,婉菁特意从台湾订了一批回来再推,竟又去了百多本。老化的书店注入活水,两人不认命地在书店共渡了仅余的岁月。婉菁很珍惜,“二十年后回想,肯定是美好的。”

两个安静勤奋的人,在店里默默相对。婉菁埋头在电脑前搞文案,英先生躺在椅子上闭目养神,冷气机扎扎刺耳,忽而,英先生会问: “婉菁呀,你的人生理想是什么?”婉菁突然都不知如何回话。问过一遍,隔不多时又问一遍。人生原来是要有理想的,婉菁猛然醒悟, “在新加坡,人人都叫你赚钱,怎会有人叫你思考理想?”

在结业晚会,我也问了婉菁相同的问题:是呢,你到底有什么理想?对着陌生来访者,婉菁做了口形,给了一个无声的答案: “我唔讲得呀。”不方便张扬,原来草根新店的老板林医生就在他后面,她不愿意在这个场合预告自己的前路。

“唔讲得”的理想

婉菁当时那个“唔讲得”的理想,现在大家都知道了——她要开自己的书店。别离晚会之后,婉菁不住思考前路,家人也着她回怡保帮手家族生意,她就是不甘心。和英先生一起的五年,培养了她对书业的兴趣,她知道自己是要踏着英先生脚步走下去的。

草根新店已落脚在别的社区了,婉菁还是常常回到北桥路北桥中心去,看看旧日的草根变成怎么样,也想看看有没有其他单位出租。常常探视,半年前,终于给她看到一个租金相宜的空置单位,小小的,就在昔日的草根不远处。婉菁和丈夫马上把它租下来,办了“城市书房”。搞室内设计的丈夫帮忙铺面设计,醒目大方。书房开在二楼,窗外有棵大树,枝叶繁密,影影绰绰地遮盖了一大片窗,形象地诉说了这里是城市里的一片绿洲。

两年多后再见婉菁,她开心多了,不管问什么问题,总是哈哈哈的,先笑几声,不过还是患得患失。 “是呀,每天埋数都很心慌。有时以为星期天会多人,但竟然一个客都没有;有时星期一,应该是上班的日子,却不断有人上来,不知何谓规律,所以搞得我不敢休息,天天都开门。”

开业半年,收入还未足以支付自己薪水。 “新加坡阅读风气欠佳,只是还有大学在做马华文化研究,算是有些固定客源。”明知前景暗淡,还是要走进黑巷, “是呀,不死心呀,就当是家里的书不够地方存放, 租个地方来放书吧。”

小本经营,当然不容让潇洒,婉菁的计划是做出版及书店,半年来已出书五种,有两种是英先生的旧作,重新出版后,陈列在进门的英先生专柜上,其中一本半年内卖了三百本,成绩斐然,让婉菁信心满满。出版文学作品都有政府资助,卖过三百本就不赔本,为了节省,婉菁从打字开始,一本一本替英先生旧作再版。 “我正在打《骚动》,已打了三万字……”

书店正处于蜜月期,热热闹闹的常有活动,出版也有时有序,人人都说新加坡的双语教育即是英文教育,中文出版是举步维艰,阅读更加是小众趣味,如斯局面,婉菁不是不知道,她选择为一小撮人服务, “真的还有一班人在嘛……”

英先生说婉菁比他当年还要勇锐,也比他纯和, “她呀,几乎每天都打电话来,跟我说今天又卖了多少书,给我的版税也不会迟发,系咪好得意?”

2 林医生的宏愿

人人都说林韦地医生有钱,可不管多么有钱,接手了一间书店,每天仍然是会为营业额皱眉的。林医生本来都是草根书店的常客,当年,在报章上读到书店要结业的消息,他感到不舍,于是给英先生打了一通电话,表示有兴趣让草根生存下去。刚好英先生已把书店卖给了别人,他请林医生自行联络新老板,看看可不可以合作。

两位新老板都姓林,一位是新闻界林仁余,一位是热爱话剧的林小姐。所以打电话去草根找老板,接电话的人会说,我们的老板都姓林,你找哪位?果真是同姓三分亲,三位林老板一拍即合。结业晚会,三位老板都出现了。林医生对着一本本数簿,似乎是在帮忙盘点;新闻界的林先生做了很多面包来跟与会者分享,并预告草根新店将有一个雅致的咖啡座,有糕点和面包供应。林先生的面包很美味,大家都期待有好书之余还有好面包,毕竟,精神和物质同样重要。

那时,草根新店还在装修,赶不及即时转移。大家却收到一张林仁余手绘明信片,画内的草根书室还没有外貌,只知道在武吉巴梳路的一列历史建筑物中,其中一个单位就是将来的草根书室。

两年多过去,我拿着手绘明信片到访,发现实体的草根书室其实很有格调,从对街望过去,刚劲的草根书室四个字,硬朗地贴在白色墙上,非常显眼突出。这是离唐人街牛车水不远的一条老街,三四层楼高的旧建筑幢幢相连,有些是文化会馆有些是商业单位,最难得是,这间草根书室是楼面高高的地铺,推门进去,色彩缤纷和暖,人文,但不学究,就像欧美小城中的社区独立小书店,走进来的都是路过的街坊,并不煞有介事。

跟一般人文书店一样,草根书室有严肃作品也有普及读物。少不免有礼品、绘本和精致文具,毕竟书店也是一门生意,首先要吸引人流。店内有一门很不错的马华创作类别,由来自马来西亚的林医生亲自选书。傍晚时份,我在书室的咖啡阁等候林医生,安静舒适,面包没做了,却有很好吃的糕点。虽说现在的书店都要有咖啡室来招徕客人,但不见得有保证,据说,咖啡室没有为草根带来更多的客量。

在店内梭巡,才发现林医生也有创作出版,原来林医生不是注资挂个名,他是真心喜欢书、喜欢书店、喜欢写作的文艺青年。既然如此,我问林医生为什么大学不读文史哲? “父母都是医生嘛,自然就跟着他们的步伐。”行医已经很忙,创作也需要时间,书店更加要像照顾孩子一样,时刻关怀。这两年多,林医生落手落脚,投进书店的时间比预期中多。

“经营一所书店比想像中困难,最难、最难是让它收支平衡,自我存活,这是经营中最残酷的部分,”自开始至今,书店一直赔本, “两年,好像很久以前的事,很漫长,从选书到搞活动,都要重新学习,很不容易呀。”

微调策略

钱真的是很大问题,每个月都要担心经济结算,但林医生说不想描述得太悲情了,因为办书店真还有快乐的一面,看着读者带着书离开书店,心里会有无名的喜悦,他会怀着希望地做下去。三位老板预算做三年,但第一年已虚耗了不少资金,林医生说,我们要改变策略、要微调,譬如多卖一点英文书吧;绘本比较有吸引力,就放在当眼处吧。我造访那天,圣诞将至,书店中心位置,摆满了悦目的礼品包,让人很有购买的冲动——这也属于书店的微调策略。

关于书店经营,林医生有他新的眼界,已超越了只是开一个店的层次,“我习惯从产业的角度来看书界,必然是一环扣一环。”所以他会在百忙中这里去那里去,观摩书展、造访书店。去香港,他必定会上序言和乐文看看。最近刚从台中回来,跟新手书店的老板做过交流。新手老板很希望把书店打造成台中的文化地标,爱书人必须到访。林医生很认同这个意向,他希望,不久将来,任何爱书人来到新加坡,都会去草根走一转。

书店是城市的灵魂,旅人可以从这里知道这个城市的人在思考什么关心什么, “因此,台湾、香港、马来西亚及新加坡的独立中文书店,要多做区域结连,了解各地书业状况,所谓读书风气,必定互为影响的。如果新加坡有所不足,其他地方为什么没有?每个城市的独特性何在,都值得跨地域去思考。”

在全球一体化的年代,只在海岛一隅自我挣扎,未免太孤独、太疲累了,林医生不喜欢单打独斗。

扩阔了思维,让林医生接触更多事物。最近,他入股了一本马来西亚的文学杂志, “有人写了书,便要出版,要有书店卖,要有人做推介,文学杂志可以带动评论,也可以是新马和港台的交流平台。我这样做也是保护草根的方法之一”。

林医生说,一本书有没有人评说,效果是不一样的,好些书一年只卖一两本,并不为奇,有人推介的话,一个短时期卖它几十本,也是可能的,“几十本,在新加坡,是很了不起喇”。

谁都知道书业的艰难,林医生介入了两年多,步步惊心, “书,太容易被遗忘了,它要跟电影、跟音乐、跟互联网竞争,真的不是请客吃饭,它需要一个氛围,需要大力推动”。

趁此年轻力壮之际,林医生很愿意出一分力。 “压力每天都有,但这两年半,学到非常非常多,不管以后怎么样,都是很宝贵而美好的经验。”

Advertisements

Written by xinguozhi

一月 24, 2017 在 1:07 下午

发表评论

Fill in your details below or click an icon to log in:

WordPress.com Logo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WordPress.com account. Log Out / 更改 )

Twitter picture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Twitter account. Log Out / 更改 )

Facebook photo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Facebook account. Log Out / 更改 )

Google+ photo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Google+ account. Log Out / 更改 )

Connecting to %s

%d 博主赞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