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鸡年犯太岁:遭星国扑杀的24只倒楣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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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宗纶    2017-2-17
http://global.udn.com/global_vision/story/8664/2288114

一只待宰的鸡。2006年时新加坡进行禽流感防范演习,并宰杀了540只鸡。图/路...

一只待宰的鸡。2006年时新加坡进行禽流感防范演习,并宰杀了540只鸡。图/路透社

说来讽刺,鸡年刚至,大年初五一则与鸡有关的媒体报导震惊新加坡社会,而当事鸡显然与鸡年犯了太岁。新加坡农产与动物管理局(Agri-Food & Veterinary Authority of Singapore,下称AVA)扑杀了新明道(Sing Ming Avenue)一带闲晃的24只“野鸡”,AVA在回复记者的提问中表明,此次的扑杀行动是因为去年一共接到20次的民众投诉,这些投诉主要来自巴西利和汤申地区,民众认为这些野鸡“很吵”,它们的啼叫声常常扰人清梦。根据AVA发言人的说法:

由于新加坡土地有限,没有地点可迁移,因此鸡只已被人道毁灭。


但这样的杀生举动,立刻遭到网友涌入批评,认为有关当局大可以将野鸡送到其他地区,譬如乌敏岛、德光岛或是飞禽鸟园。一则投书写道:既然有关报导已指出这些鸡可能来自邻近的森林区域,这表示人类建物已经摧毁了这些生物的自然栖息地,当这些动物变得流离失所,不得不冒险靠近人类时,我们的做法却是杀了它们,何其讽刺。

当这些动物变得流离失所,不得不冒险靠近人类时,我们的做法却是杀了他们。图为新加坡...

当这些动物变得流离失所,不得不冒险靠近人类时,我们的做法却是杀了他们。图为新加坡公园里头活动的鸡。图/法新社

等一下,那个鸡会飞欸……

此鸡非彼鸡,这24只不幸遇害的鸡是什么鸡,是一般“家鸡”还是濒临绝种的“红原鸡”(red junglefowl),也因扑杀而被讨论。

红原鸡(学名 Gallus gallus),是家鸡的祖先,所有品种的家鸡都是从红原鸡驯化而来,在中国是二级保育类动物。起初,红原鸡只能在乌敏岛遇到,现在则在新加坡沿海的公园也能见到,目前在新加坡,红原鸡被列为濒危物种,据信数量约略少于250只,但稳定成长中,并在新加坡本岛愈来愈多地方被发现。

面对大众舆论,AVA当局否认被扑杀的鸡是红原鸡,尽管“它们可能看起来很像”;AVA更进一步解释,因为不是红原鸡,所以“人道扑杀”是一个可以接受的作法。

不过,令人尴尬,厉害的新加坡网民立刻翻出了亚洲新闻台(Channel News Asia)在过去制作的一系列自然纪录片——《野性城市》(Wild City)——当中的第二集捕捉城市中的野生动物生态,在17分钟处,画面出现一群看起来与新明道鸡只相同的鸡群,有灰色的腿,而不是一般家鸡的黄色的腿。根据《野性城市》这一集,它们就是珍贵的红原鸡。

“红原鸡”学名 Gallus gallus,是家鸡的祖先,起初红原鸡只能在乌敏岛...

“红原鸡”学名 Gallus gallus,是家鸡的祖先,起初红原鸡只能在乌敏岛遇到,现在则在新加坡沿海的公园也能见到,目前在新加坡被列为濒危物种。图/维基共享

而且,牠.们.还.会.飞。

对,家鸡不会飞,但是红原鸡会飞。发行《野性城市》的亚洲新闻台所属新传媒集团(Mediacorp),该集团由政府百分百持股的淡马锡控股拥有,其底下发行的这支纪录片,却也讽刺地成为打脸政府的最佳利器。因为,同集团的今日新闻网(TODAY)引述了一个抱怨鸡只的六十三岁当地民众:

那个噪音,还有它们会飞!我可以听到它们一大透早的啼叫声……然后很明显地我不喜欢它们。

《野性城市》的导演Andrew Scott回应了鸡只扑杀的新闻:“我执导《野性城市》这个电视节目,纪录了那一些鸟儿。我非常享受我们在新明道上进行拍摄工作的那一个礼拜。我们跑遍全岛,但那条街总是在我心中占有一个最迷人、最有个性的位置。我要质疑‘它们是鸡不是原鸡’这样一个指称,它们基本上就是同一个物种(只有基因检测能有办法将野生型态与家禽型态区分开来,甚至这样的差异都是具争议性的)。”

Scott显然对AVA的说法打了很大的问号:一种只能透过基因检测来区辨(但也存在争议)的生物,AVA何以能够轻易地判断跟确定他们所杀的,是“不重要的”家鸡?Scott也补充,“对于下一个我们不喜欢它们叫声的其他鸟,我们要怎么办?我们要杀掉所有的噪鹃(Asian Koel,一种繁殖期会以叫声求偶的候鸟)吗?我还满印象深刻的,新加坡人能够过滤掉交通和建筑工地的吵杂声,然后被几只啼叫的鸡给分心。”

《野性城市》:红原鸡片段

花园城市的“本质”

从甘榜(kampong,马来语“乡村”)迅速转型而成为组屋丛林,新加坡政府在大兴土木前就已预设了即将迎接的现代化城市建成环境中,畜牧是不可能的事情。直至房屋单位都建设完毕后,政府才发现到一座城市视觉上不可能都是钢筋混凝土,因此需要一些“绿意”,遂而在1960到1970年代发动“城市美化计划”,但本意上不是为了动植物的生长,而是为了供应国民休憩使用、也藉此创造吸引外资进驻的优美环境。

新加坡政府把动物扑杀掉,不是第一次。对于新加坡这样一个相当晚近才规划出来的“花园城市”(Garden Cities)来说,乍看之下是个揉合人类和自然在一起的“进步城市”,然而说穿了就是一座人类在扩张建筑版图时,划分出一些所谓的“绿地”或“自然保留地”,来彰显出这个国家的进步价值,因此这样的“自然保留”不仅是工具性的,也是某种程度上“人为的”;并且,“自然”在这个城市中不会变大,顶多维持如此,甚至变小。

新加坡这样一个相当晚近才规划出来的“花园城市”,乍看之下是个揉合人类和自然在一起...

新加坡这样一个相当晚近才规划出来的“花园城市”,乍看之下是个揉合人类和自然在一起的“进步城市”。图为新加坡滨海湾花园。图/截自Gardens by the Bay

如何变小?举例来说,新加坡最老的生态园区——裕廊鸟园(Jurong Bird Park),最快会在2020年迁至北部的万礼(Mandai)地区,与规划中的热带雨林公园合并成一个园区;而原本在裕廊的这块地,将会归还给政府做其他开发使用。不过,被规划为热带雨林公园的那块地,本就是一个私有的鸟类保护区,并非荒芜一片,在政府的规划中,这个私有鸟类保护区被要求移至另一个土地。

保护区的创办人因此感到错愕万分,他说:

原先我读到万礼的新规划时,我觉得我们的保护区应该会跟他们(热带雨林)很合。这里被规划成农业科技园区,所以我想说我们应该很安全。


没想到协商后,政府仍执意要收回土地,另外给他们一块只有一半大小的地,一加一减,连“人为的自然”也变小了。毕竟“自然”在这座城市本来就是“人为”规划下的产物,是一种工具价值高于实际价值的概念,人类转作他用似乎也“很合理”。

裕廊鸟园中有多达600多种飞禽,图为鸟园工作人员正在对鸡只进行血液取样工作。图...

裕廊鸟园中有多达600多种飞禽,图为鸟园工作人员正在对鸡只进行血液取样工作。图/欧新社

猫的大扑杀社区猫表示:喵的

从初次到访新加坡,到在新加坡住了一年之久,我鲜少在新加坡看过野猫野狗,在我所居住的组屋区,有几只被社区“容忍”的流浪猫栖居于此(被称作“社区猫”,据说‘所有权’属于全社区居民,但不知道实现起来是什么样子),它们非常亲近人类,一次我与小猫玩耍时,一对印度裔姊弟小朋友看起来也很想亲近小猫,最后忍不住问了我“Is it your cat?”(这是你的猫吗?)得到我的否定回答后,迅速地摸了猫一把,就喜孜孜地跑进电梯里头跑走了。

猫狗的确是这个城市中少见的动物,受到城市美化计划的“庇佑”,流浪动物原先似乎被默许在规划出来的自然区域暂时生存,直到因为街头小贩未能善尽处理厨余之责,引来流浪动物取食人类厨余,群众开始害怕流浪猫狗会对公共健康造成疑虑,更可能会散布疾病。

猫狗的确是这个城市中少见的动物。图为一只野猫坐在新加坡猫(kucinta)的雕像...

猫狗的确是这个城市中少见的动物。图为一只野猫坐在新加坡猫(kucinta)的雕像前,这个雕像位于新加坡河附近,早期这一种类的猫因为不受喜爱,而多半生活在下水道、排水沟等地,直到1991年才被认定为新加坡国猫。图/法新社

1960年代晚期,一些新加坡人指责是早年英国政府的公务人员离开新加坡后,把自己豢养的宠物狗、宠物猫随便弃养,放任它们随处游荡、散播病菌和制造危险,尽管遭到英国公务员的否认,但是这样的都市传说,已然变成合理化将流浪动物排除于都市环境的集体恐慌。

1978年,为了迎合讨厌猫的民众(cat haters),主管组屋的住屋发展局(HDB)发布禁令,禁止民众在家中养猫,理由是“自然本质上,猫易于变成流浪动物,对于组屋区的居民会是个麻烦事。”

这么做的结果便是,突然出现一堆宠物猫遭到弃养,防止虐待动物协会(SPCA)瞬时“猫满为患”。这项组屋禁猫令至今并未曾撤销(我的印度邻居家也养猫,只要邻居不检举就好),星国政府颁布这项禁令后便在流浪动物议题中消失,SPCA公亲变事主,降低流浪动物数量的责任落到一个非营利组织身上。

2003年,SARS爆发,AVA执行了大规模的猫只扑杀,在原先每年AVA平均扑杀1万到1万3千只流浪猫的基础上,AVA当局与各区市镇会(Town councils)合作加强猫只的扑杀(还有犬只),政府声称人道扑杀的强度并无增强,只是”Singapore’s OK”(新加坡很OK)注1计划中提升公共卫生品质的例行公事。

2003年因为SARS爆发,AVA执行了大规模的猫只扑杀。图为当时新加坡民众,聚...

2003年因为SARS爆发,AVA执行了大规模的猫只扑杀。图为当时新加坡民众,聚集悼念遭到扑杀的家猫。图/美联社

为了躲避AVA的追杀,动保人士捕捉了一共两千只流浪猫,准备送去柔佛的猫庇护所,却也同时受到新马两边的夹杀——马来西亚方面拒绝接收,指出大马不是给人卸载流浪猫的地方;新加坡方面,则拒绝给予动保团体流浪猫的“出口许可”,声称这个议题属于国内有关团体就能解决的“内政”。

束手无策,动保人士于是在五星级酒店里举办一个悼念遭捕杀流浪猫的悼念会,因为新加坡禁止任何未经政府核准的公开集会活动,因此这个悼念会是以私人名目举办,包含律师、工程师等约有八十人到场,于此同时相关团体开始贩售写有“Kill Ignorance, Not animals”(杀掉无知,而非动物)的T恤以筹募资金兴建猫庇护所。

由于这些动保人士大部分属于中上阶级的白领专业人士,善于游走法律灰色地带与政府斡旋,因此最后也逼使新加坡政府开放5个4000至8000平方公尺大的基地,提供动物照护的专业团体竞标兴建庇护所。2003年六月中,星国政府宣称已经清除有关“猫只携有SARS病毒的疑云”,而根据动物地理学者陈英杰 (Ying-kit Chan)的说法,当时星国政府很有可能根本是把“果子狸”(civet cats)和“猫”(cats)搞混了,才会明显以扑杀猫为主。

图为新加坡一间大型庇护所,收容超过1,400只猫。据估计新加坡约有6万多只流浪动...

图为新加坡一间大型庇护所,收容超过1,400只猫。据估计新加坡约有6万多只流浪动物散布在城市里面。图/路透社

我不喜欢,请问可以将其“人道毁灭”吗?

似乎是大量死于不白之冤的猫来报恩,新加坡社会对于动物权利的意识逐年攀升,乃至于此次AVA扑杀了24只不知是家鸡还是家鸡它阿祖的“野鸡”后,马上成为众矢之的。社会与家庭发展部长陈川仁面对记者提问时,只好各打五十大板说:

这次事件显示了动物爱好者和没那么热爱动物的人们之间长久以来的紧张关系。


陈川仁说:“这是一个很真的议题。不只是关于鸡而已,也关于狗、关于猫、关于宠物。……我们住得离彼此都很靠近。很多人爱宠物,但也有人不爱宠物。我们必须展现相互理解、各自退让的精神。”

然而,社会也质疑为什么20次投诉就能决定24只鸡的生死?即便撇除20次投诉来自两三个居民重复投诉的可能性,当局为何对于喜欢这些野鸡的居民视若无睹?这是否代表着,未来只要有人不喜欢某些生物,新加坡就有权杀死它们?

陈英杰指出,比起处理动物,新加坡政府其实对于拼经济更有兴趣,除非收到投诉、面临疾病或是来自“公众的压力”,否则按照星国政府的性格,才不会有闲情雅致去管城市中的动物。

猴子与人之间的关系也成为新加坡的问题。图为新加坡的武吉知马自然保护区(Bukit...

猴子与人之间的关系也成为新加坡的问题。图为新加坡的武吉知马自然保护区(Bukit Timah Nature Reserve)。 图/法新社

新加坡亦有这样的案例:房子靠近猕猴居住区的居民遭到猕猴骚扰,遂而向国家公园检举;在调解猕猴和居民的过程中,有时候在投诉者的坚持下,国家公园需要将捕获的猕猴装在笼中,交至投诉者面前,并告诉投诉者猕猴将会被人道毁灭,即便完全违背了国家公园维系生态的理念,国家公园方面最后往往在投诉者的顽固下,十分罪恶地完成肇事猴的安乐死。

也许是面对民怨载道不知所措,AVA后来改口声称扑杀24只鸡并不是因为噪音,而是出自于对于公众健康的考量,避免禽流感病毒扩散。说词反复仍没能压住网友的怒气,一阵批评声浪再起,要AVA闭上嘴巴不要再说话,有星国网民讽刺问:

我隔壁邻居长久以来在组屋底层(void deck)吸烟,我觉得危害到大家的健康了,请问我可以将其“人道毁灭”吗?


我们或将相信,在一个以“安抚人民”为首要任务之一的“保姆国度”(nanny state)里,如同陈川仁在动保团体Acres的场子安抚动保人士时所说的,需要给予那些对于特定动物感到不舒服的人民,更多的资讯,培养这些人更高的生态意识,在这次的鸡只扑杀事件中,如此意识好似正在茁壮。

而在真正意义的生态意识当道之前,新加坡政府似乎仍需继续扮演一个刽子手,听命于它所相信的“民意”。

鸡年大吉。

给予那些对于特定动物感到不舒服的人民更多的资讯,培养他们有更高的生态意识,在这次...

给予那些对于特定动物感到不舒服的人民更多的资讯,培养他们有更高的生态意识,在这次的鸡只扑杀事件中,如此意识好似正在茁壮。图/美联社

 

备注

注1:Singapore’s OK计划是新加坡国家环境局(NEA)在SARS疫情爆发后启动的一项倡议计画,目的是要推广个人、家庭和社区采取良好的卫生习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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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条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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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就如我们武吉甘柏组屋,因为两个单位投诉公共走廊太暗,而整天把整个走廊灯开得亮通通的。不知道用其他方法改善採光技术,也忘了要节省能源!

    非政客

    二月 17, 2017 at 2:39 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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