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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加坡“笼中的金丝雀”,香港“没有自由灵魂”,所以台湾好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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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Justin Hugo    译者:Wendy Chang     2017-4-27
https://www.thenewslens.com/article/66796

看向一个国家、把他们当作模范是一件事,但仅仅透过“景仰”一个富有的国家,一个将重要族群边缘化的经济体,而没有意识到她的不平等之处,对自己来说是巨大的伤害。

Photo Credit: Reuters/达志影像

台北市长柯文哲最近在新新闻30周年庆的演讲场合上,谈论关于台湾以南的国家,其评论引起媒体大量的报导。他认为香港“自由灵魂都没有了”的一番话遭到香港民主活动人士黄之锋的反驳。

“今天的香港就是明日的台湾。”黄之锋这么说,“尽管我们的历史和体制不同,但是当涉及到中国时,香港人和台湾人有必要携手合作。”

然而,柯文哲关于新加坡的叙述“住在笼子的金丝雀”却没有受到大家的挑战,并无引起新加坡政治领导人或是民间社会的反弹,也许是已经反映出了这个岛国一直以来的顺从行为。

事实上,当被媒体更深入地询问时,柯文哲表示他上次出访新加坡时,曾经在一位新加坡高层官员面前发表过相关言论。他甚至说他曾经想要搬到新加坡,但是后来等他从新加坡出访回国后,发现该国跟他想象的很不一样,最后就放弃这个念头。

柯文哲的转变

在赢得2014年台北市长选举之前,柯文哲曾在接受新加坡《海峡时报》采访时提到:“新加坡是台湾很好的榜样。”他也希望可以像新加坡学习。而在选后接受美国《外交政策》(Foreign Policy)杂志采访时,他更说到:“全世界四个说华语的地区——台湾、新加坡、香港和中国大陆等四个地区,被殖民最久的却是最进步的地区。”

他补充:“新加坡比香港好;香港比台湾好;台湾比大陆好。”

但从那时开始,柯文哲似乎已经被新加坡的“进步”教育了,而且大声反对这个国家好几次,他花了六个月才意识到这一点,他原本是设定目标希望台北可以在八年内超越新加坡,现在他决定台北不应该像新加坡学习,因为台湾已经在“民主的道路上”,不应该跟随新加坡的脚步。

也许矛盾从一开始就存在,柯文哲一直以来都奉行“预算透明”制度,可是新加坡总理李显龙确曾向《每日电讯报》表示,他“从不相信透明制是一切。”,当时他正在讨论该国两档主权国家基金的管理,他是其中一间的董事长,而妻子何晶则是另一间的CEO。

根据某些指标,柯文哲对新加坡“关在笼子里的金丝雀”的想法,也是一些国际观察员在看新加坡时,所会有的共同想法。经济学人智库所进行的2016民主指数调查,新加坡在全世界排名第70,台湾是第33,(国际性非政府组织)自由之家在2017年度报告中甚至把新加坡列为第126名,只有部分民主,而台湾是第37。

新闻自由也是民主指标之一,新加坡在无国界记者2016年的调查中,更掉到第154名,是有史以来最低的排名。新加坡只比伊朗高四名,甚至比俄罗斯还要低,台湾则在这份调查里排名第51,也正是无国界政府组织在选择亚洲据点时,最终选择台湾的原因。

“选择台湾其实也考量到它在我们的年度记者自由指数排名中,是亚洲最自由的地方。”该组织表示。

Photo Credit: AP/达志影像

高GDP,但是⋯⋯

与此同时,有许多观察家也会赞叹新加坡的经济成就:高GDP,他们表示这是个该国公民享受令人羡慕的生活例证。但是,深入探究一点,新加坡人民之间明显的生活差距,终结了关于新加坡成功的问题。

虽然新加坡的经济成长看似杰出,人均GDP经购买力平价(PPP)调整后,是日本跟南韩的两倍高,但是仍有8%的新加坡人去年赚不到新加坡币1,000元(约新台币21,734元)。相反地,台湾2017年的最低工资标准为新台币21,009元,香港的最低工资标准从今年五月份起调为港币7,176元(约新台币28,008元),南韩的最低工资标准则是韩圜135万元(约新台币36,261元)。令人更惊讶的是,新加坡已经连续四年被《经济学人》杂志列为全球“最贵的城市”,而台湾只排第55名,可是其他亚洲四小龙的国民可以比新加坡人赚得更多。

虽然香港在2015年的贫穷率是19.7%,台湾在去年则是更低,只有1.7%(跟欧洲国家相比之下还蛮令人印象深刻的),但根据新加坡管理大学Lien社会创新中心的报告指出,新加坡的贫穷率是35%之高。

真实的住房与退休金故事

公共住宅政策也是新加坡一项广受台湾人推崇的计划,80%的新加坡人民是住在政府提供的住宅里,但是我们忽略了许多新加坡人对于公共住宅的不满,他们认为公共住宅吸走了他们的退休金,让他们无法退休。新加坡人必须要将薪水的37%拨入公共养老金计划,而且这个计划的钱只能用于住房、医疗、还有大学教育。

养老金渐无法供养退休人士,根据新加坡人力报告部的调查指出,2015年仍在工作的老人(65-69岁)从2006年的24%增长到40%。《海峡时报》的头条甚至描述了一名肾病患者拒绝治疗而选择死亡,根据报导其中一个原因是该国的医疗保险太过昂贵。然而,令人惊讶的是根据Willis Towers Watson的调查,新加坡的养老基金“公积金”,是全世界第八大,2009年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的报告则将新加坡的退休基金列为全世界替换率最低,台湾则是全世界替换率最高。而新加坡退休基金是主权基金的其中一笔资金来源,该主权基金正是由李显龙总理担任董事管理。

当然,台湾也有它自己退休金系统的问题,根据蔡英文总统在去年的描述,台湾的退休金正迈向破产。不过根据铨叙部的研究,42%的公务员每个月领取的退休金和利息超过六万元,是最低工资的三倍,远远足够退休。

而且,新加坡的住房问题是比台湾还要小很多,在2017年《世界住宅可负担程度调查》研究中,台北的房价收入比是15.07,几乎跟香港的18.1一样贵(房地产价格是全年收入中位数的18.1倍),若以整个台湾来说,房价收入比降到8.97,但还是比新加坡的4.8还要高。

但新加坡的住房问题还是有其反动者,藏在新加坡公共住宅计划背后的事实是,新加坡人并不如台湾人所想的一样,真的“拥有”他们的家。在台湾,大家买房子是有永久的业权,并且有房子的地契。但是新加坡人只是承租者,他们并不拥有这间“买”来的房子,只是可以承租99年。

事实上,新加坡政府也已经承认,99年的期限一到时,该房子也已经没有任何价值(而且根据经济学家的估算,大约从第50或是60年市值就开始下降了),房子会在租约到期时归还给政府。但是当政府计划将公共住宅剩下的租约期都买回来,重新开发该区域的土地,只有助于4%的公寓发展,许多新加坡人就有可能在租约到期时流离失所,最近已经激起的公众的愤怒,即使其中一间已经在网路上被买回。

也许这就是新加坡让柯文哲大开眼界的地方,但让新加坡成为镁光灯焦点的不只其经济差距(在先进经济体中来排名收入不平均的话,新加坡位居第二,仅次于香港。)

台北市政府表示,当柯文哲从东南亚回国之后,“他才发现台湾有许多我们可以骄傲的价值,那就是自由、民主、多元、开放。”

新加坡近年来最著名的政治异见者是一名刚被美国批准政治庇护的青年余澎杉(Amos Yee),他被高调地逮捕且从2015年坐牢到2016年,该国政府囚禁少年的行为震惊世界,美国批准Amos Yee政治庇护案的法官Samuel Cole表示:“他的起诉、居留、虐待,还有所有不当的行为都是星国政府对于Amos Yee政治异见的迫害。”

两名死者的故事

但是新加坡一些鲜为人知的案例更能说明柯文哲的“笼中的金丝雀”之说。当洪仲丘下士经过几天的军中禁闭,因当中无情的操练而死于中暑和器官衰竭,在台北引发了10万多人抗议,18名军官最后被判刑,国防部长高华柱辞职。

相比之下,在新加坡的士兵Dominique Sarron Lee死于气喘,原因是他的长官在训练时丢了六颗手榴弹,超过原本法定的两颗,而气喘是烟雾手榴弹引起的过敏反应。他的父母追查案件,希望可以状告政府,但是高等法院拒绝受理他们的案件,并且说政府牵涉的长官都有“法律豁免权”,甚至要家属支付新加坡币22,000元,法官还觉得这样很合理。

值得称赞的是,国防部第二部长黄永宏说,他的部门不应该收取这笔费用,但无论如何,政府都认为多米尼克家提出的法律诉讼是琐碎的小事,而所涉及的单位及官员人数不需要因为过失致死而被起诉,法官也同意这点。新加坡陆军部队随后表示两名涉嫌的官员已遭惩处,黄部长亦说“他们遭遇军职生涯的挫折”,但是网友们之后发现其中一名官员在两年后仍升官。

新加坡陆军部队之后也说到:“福利补助金已经发放,赔偿也已提供给家属”,可是多米尼克的家人完全没有收取任何一分赔偿。

在悼念多米尼克的脸书专页上,他的家人写道:“请公开透明所有资讯,我们不认为多米尼克的死是攸关国家安全到需要保密的程度。”

“在我们的许可之下,请你仁慈地向大众公开原本计画要提供给家属的补偿吧,好让所有新加坡人都知道一个前途似锦的年轻人,他的命对国防部来说值多少。”多米尼克的家属补充。

Photo Credit: Reuters/达志影像

怕差异的存在

在同性权利上,台湾已经取得了巨大的进步,希望可以成为亚洲第一个同性婚姻合法化的国家。2015年一份由司法部发出的线上调查,收到了超过30万人的回复,研究显示有71%的人支持同性婚姻,但是去年由台湾民意基金会所进行的调查却发现只有46.3%的人支持,可是仍比反对的45.4%来得高。而且,支持者跟批评者都对民事上的结合保持良善的态度,也显示台湾有可能看到同性的结合,只差别在形式而已。

然而,新加坡政府的作法是禁止外国单位参加新加坡Pink Dot活动,这是庆祝同志爱情的年度活动。举办了八届,去年新加坡政府更改规定,禁止跨国企业如Apple、Google、Facebook、Microsoft、Twitter赞助活动,它们当中有好几个已经好几年都赞助了。但金丝雀之后就没那么像在笼子里豢养了,毕竟活动方发现最近有超过50间国内企业的总赞助金额,超过他们去年拿到整体赞助的70%,

但是这个放在新加坡上的小小希望仍只是少数,新加坡政府的触角已能伸得长远,政府修改的宪法只为了让一个马来族群出身的候选人竞选总统,也让观察家认为目前议会议长是该政府唯一认可的候选人,极有可能辞去现在的职位,参与九月的大选,而修改宪法也被视为企图阻止陈清木医生竞选的举动,陈清木医生是华人出身,曾经差点赢得大选,他也被认为是温和派,能有效督促政府。当陈清木要求政府解释他们收到的法律建议是如何支持修改宪法的行为,政府拒绝回复他。

新加坡的总统在保护国家储备金上扮演关键的角色,而国家储备金正是由主权财富基金所管理。上一任总统王鼎昌在1996年时敢于挑战政府,政府就有办法百般阻挠他,如果你觉得这听起来很熟悉,同样的事情也发生在香港特首选举,亲北京的立法委员投票支持林郑月娥成为香港的新任特首,虽然说两个城市的女性领导者都被呼吁要出来选举,大部分人的疑问还是,如果女性领导者是透过非透明也非民主的投票方式选出来呢?

新加坡的人民其实不懂保留给马来人参选的讽刺行为,反对派的政治家Muhammad Faisal Abdul Manap去年在国会中提出质疑,为何海军中没有马来官员,然而,国防部长黄永宏反驳道:“如果我们可以,就会任用马来官员,但我很清楚并不是所有的要求我都能够满足、做到。”

2015年,Fasial也在国会说到:“将新加坡裔马来人拒于海军之外竟是出于‘实际问题’考量,真的非常令人失望。

不过最令人担忧的是这个行为会让新加坡人误以为国防部对马来人有偏见,进而影响新加坡裔马来人对国家的忠诚度。”

也许最大的讽刺是,当Amos Yee被指控伤害宗教感情,还有其他冒犯该国第一任总理李光耀的行为,李光耀自己也曾对新加坡的马来穆斯林人口发表严厉的言论。

在他的著作《李光耀:新加坡赖以生存的硬道理》中,这位已经过世的总理说到:“我认为我们在伊斯兰教进入新加坡以前,发展得非常的漂亮,如果你问我的意见,其他的族群的融合,如当朋友、通婚等等的,比穆斯林的融入状况还要好。我会说,现在,我们可以融合所有的宗教还有种族,除了伊斯兰教。”

后来李光耀有道歉,不过根据新加坡的法律,他应该被起诉,甚至坐牢,如新加坡内政部在回应Amos Yee成功申请政治庇护时所发表的言论。

“新加坡采用不同的方法,任何发表煽动仇恨的言论,或是企图烧毁可兰经、圣经、或是任何新加坡的宗教经典,都会被逮捕何起诉。”这是内政部的说法。

这导致了某些方面的质疑,如果政府奉行双重标准,只会继续迫害异见人士。

解决歧异

不过,新加坡和香港的双边关系并不止于此,因为这两个的财务变得更加错综复杂。2014年9月下旬,这两个城市都发生了抗议事件,在新加坡的抗议是要求政府公开透明;在香港的民主活动则是以雨伞运动为命名。然而新加坡的六名抗议者是迅速地被调查后,一个月后就被判刑,两位主导人背后受到一连串的政治迫害,鄞义林(Roy Ngerng)被指控诽谤前总理李光耀,必须要支付15万新加坡币的赔偿金,还有三万的诉讼费用,所有的钱要等到2033年才能付完。

警方还因为他在2015年补选期间的网路贴文而搜查他家,他因参与抗议被罚1,900元新加坡币;而另外一位主导者韩慧慧则被罚3,100元,还因为付不出罚金而坐牢,政府甚至威胁说要再起诉她,只因为他在判决后发表的言论。蔑视政府修改的法律,可以看到有人被判有罪,要付出最高十万新加坡币的罚金,或是坐最久三年的牢,甚至两者都要。

政府甚至修改法律,连外国的评论也要受罚。

当大家还觉得香港人没遭受同等的命运时,上个月底又有新闻出来了,林郑月娥在当选之后,政府起诉了雨伞运动的九位人士,他们的罪行是什么?“公众妨扰罪”——也正是新加坡示威者被指控的罪名,那么,谁又该效法谁呢?

就在几天后,台北地方法院宣判2014年太阳花学运期间,闯入立法院的22人无罪。在法院判决的正式新闻稿中,法官裁定:“对公共事务之政治性意见表达,合于社会相当性。”

Photo Credit : REUTERS/达志影像

三只老虎的故事

三个不同的城市,三种非常不同的命运。也是为什么柯文哲会说香港“甚至没有自由的灵魂”,新加坡是“笼子里的金丝雀”。

也许可悲的是香港人和台湾人都继续对新加坡的成功抱持幻想,渴望成为像新加坡的样子,觉得只要是为了经济成长,哪怕是放弃一点自由都没关系,即使经济成长也不会被平均分配。虽然香港人尚未意识到这点,但是他们想要成为新加坡的梦想已经一步步成为现实,一个高GDP可是所得分配不均的社会,被极权主义(中国)统治着,权利还有自由被剥夺,以换取一个富者愈富的社会,香港已经是成形中的新加坡。

而对台湾人来说,他们真的不必欣羡如此,他们已经活过那个年代了,40年的白色恐怖时期,持不同政见者遭到迫害和监禁,现在的新加坡仍然如此:从1963年起,数百名政治家和活动家被关押多年,甚至数十年,如像是被关了32年才被释放的谢太宝,被国际特赦组织称为“新加坡的服刑时间最长的良心囚犯。”曼德拉也被关了27年。

而当台湾的白色恐怖在1987年划下句点时,新加坡逮捕了20名异议激进份子,以捏造的罪名监禁他们,这些受刑人现在才被释放可以发言,从那时候,直到2000年代,政治家们不断被起诉,活动份子仍被迫害,去年就有两名编辑因新闻网站内容被判刑八到十个月。

但柯文哲是正确的,台湾已经放下白色恐怖时期,正走在“民主道路”之上,当中还是会看到起起伏伏,但是确实是一条民主的道路。同时,对某些人来说,新加坡仍继续生活在白色恐怖时期,在白色男子的伪装之下(执政党的着装为白色工作服)。台湾白色恐怖历时40年,但新加坡已经持续了近60年,并没有显示减弱的迹象。

看向一个国家、把他们当作模范是一件事,但仅仅透过“景仰”一个富有的国家,一个将重要族群边缘化的经济体,而没有意识到她的不平等之处,对自己来说是巨大的伤害。如果台湾希望回到政治迫害和恐惧的时代,学习新加坡模式是一个报复的模式。否则,台湾的未来在等待解锁,只要人们停止与争吵,并开始走出僵局,并朝着振兴台湾的方向携手合作,让台湾成为亚洲希望的灯塔。

现在是时候向内看,带出台湾的独特性。现在是时候为台商要相信自己,并扭转台湾成为他们可以引以为豪的国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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