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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加坡的另类风景:《渺如黄雀》与《身后仕》影后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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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ilver Lee     2017-5-31
https://thestandnews.com/culture/新加坡的另类风景:《渺如黄雀》与《身后仕》影后谈/

《渺如黄雀》和《身后仕》不论对当地市民还是外国观众,均展示了新加坡这个发达国家受人忽略甚至潜藏冲突的一面。

独立或非主流电影,往往呈现当地的人文景观,是阅读城市的重要材料。五月十三日,香港中文大学文化研究中心主办了移工与少数族裔电影的学术工作坊,下午和晚上放映了两部新加坡电影《渺如黄雀》(A Yellow Bird)和《身后仕》(Apprentice),并分别邀请两片导演K. Rajagopal 和巫俊锋(Boo Junfeng)出席影后座谈与观众交流。

两部电影有很多相似之处,在同一活动中放映是颇具心思的安排。种族、移工、死刑等敏感议题于新加坡媒体中晦明不定,主流电影指涉不多,但两部电影都涉及多个小众或敏感议题,把镜头对准旅客以至当地市民忽略的城市景观:《黄》的印裔释囚遇上中国的非法性工作者,《身》的死囚之子长大后加入监狱工作。星洲电影界以华裔导演为主导,受当地和海外市场欢迎的作品之主要语言为华语及英语,如获得金马影展垂青的《爸妈不在家》(陈哲艺,2013)和《想入飞飞》(陈子谦,2015)。由于《黄》和《身》分别有印裔和马来裔主角,因此影坛较少出现——但同属官方语言——的泰米尔语和马来语占了电影对白不少比重。

《黄》和《身》的题材及海报设计已渗着独立/艺术电影的味道,资金来源便成了重要考虑。两片均是跨国合拍,获得新加坡与其他地方的官方或非官方计划的资助和公司投资。被问到新加坡政府的媒体部门——一手批资金,一手做审查——有没有给予压力,两片导演异口同声说制作时拥有很大的自由度,官员对两片的艺术成就也感到十分高兴。《黄》与《身》均入选康城影展,前者在“影评人一周”(Critics’ Week),后者在“一种关注”(Un Certain Regard),其后于不同影展,包括香港亚洲电影节放映。

两个导演,通过影像和对话,让观众一窥新加坡的另一面。

《渺如黄雀》:底层的挣扎和互相依靠

新加坡经济发达,人均GDP在亚洲区数一数二,《渺如黄雀》却把目光放在社会底层的人。电影讲述印度裔的释囚Siva受母亲嫌弃,妻女远离,只能与其他合法或非法劳工每天等待即时发薪的临时工作。他遇上来自中国的女非法移工Chen Chen,后来成了她在丛林里当性工作者时的保镳。非法移工付钱雇用合法工作的本国公民,看似权力关系逆转,实际是两人同属边缘人,只能互相依靠。电影这种对社会底层和边缘人的关注,跟导演的背景有很大关系。

K. Rajagopal 称自己虽然在新加坡土生土长,却因其印裔血统而经常被问是哪里人,成了“在自己国家的陌生人”。他说小时候在学校饱受欺凌,同学取笑他在头发上涂椰油的习惯,因此他一度渴望成为华人,避免说泰米尔语,还故意改信基督教来对抗母亲。成长时遇到的各种冲突让他感到压抑,结果长大后却以拍摄社会纪录片和短片为各种边缘人发声。

他认为新加坡人经常强调种族和谐,却对种族议题避而不谈,因为大家都被认定需要过幸福的生活,不想面对可能是不愉快的现实。他称,在新加坡的影后谈,不少年青观众询问他那些地方是否虚构,或者在其他国家取景,不相信那些场景真的在新加坡。Rajagopal强调《黄》绝对是新加坡的故事,人物和情节皆有依据,不论是坐在咖啡室里一整天等候工作的男人,还是建筑工地旁边进行性交易的帐篷,都是导演遇到的人和有深刻印象的新闻画面。除了素材的现实性,《黄》倾向写实主义的技法,少用音乐,因为导演认为音乐容易操弄观众的情绪;影片也多采用有来源的灯光而少打电影灯,如丛林的光来自太阳或蜡烛,因而片中多个镜头昏暗,似呼应电影的沉重调子,导演还嫌公共房屋的走廊太亮,要拆除部份电灯才拍摄。

Rajagopal也谈到新加坡和影片中的语言问题。他指出,男主角Siva懂得福建话,因为那是“街头语言”,他借着长年在街头和底层谋生中学会;但面对说华语/普通话的Chen Chen则无法沟通,因那是需要在学校学习的语言。被问到男女主角为什么设定为语言不通,导演说这是刻意的,因为他不喜欢电影有太多对白,认为主角间的交流是基于情绪而非语言,例如二人都全心为自己的女儿付出,因而产生共鸣;导演甚至不让两个演员在拍摄现场太过熟悉。他也称赞饰演Chen Chen的黄璐——大陆传媒因她是唯一获得欧洲三大影展提名的八十后中国女演员而称其为独立文艺片女王——表现优秀:“我很了解华人社会的习俗和忌讳,她产后不久仍敢拍水中戏份,十分专业。”

如果说《渺如黄雀》的写实性来自导演对身份的敏感和生活经验,那《身后仕》的实感则来自导演长时间的资料搜集。

《身后仕》:监狱人员看罪与罚

《身后仕》讲述死囚之子Aiman进入高度设防的监狱工作,遇上当年对其父亲执行死刑的Rahim,还建立起“师徒”关系,学习如何进行绞刑。开拍前巫俊锋花了数年时间搜集资料,包括阅读书籍和文章,到外地找寻合适场景(电影主要在澳洲的废弃监狱拍摄),访问死囚家属和为死囚进行辅导的宗教人员——当然也少不了退休的死刑执行官——因而片中对绞刑台的设计,制造绳子的方法以至死囚受刑前的生活都有细致描述。巫俊锋在影后谈分享他的资料搜集过程和对死刑的看法。他直言访问过退休行刑官后发现跟他想象的完全不同:“我在访问前读过很多关于那位行刑官的文章,听说他杀过百多人,因此见面前我很紧张。不过,当我见过他和他的家人后,发现他是一个很有魅力的祖父,就像会在咖啡店跟你谈笑风生的长辈。”这为他带来行大冲击,使他两三个月不能写作,其后重写角色,加入对“人性”的思考。

巫俊锋表示新加坡人渴望安全感,相信法制,不愿多谈死刑的议题,宁愿将之扫进地毯下,政府也不完全公开死刑执行的资料。他拍这部电影的原因,正是希望观众可以留意这个议题,包括死刑的社会代价和对家属的后遗症。他自己也对死刑的本质感到疑惑:“死刑是一场表演(performance),要做得非常精准、非常干净。问题是,谁是观众?目的是什么?”

虽然死刑或多或少是新加坡政府和民间的忌讳,巫俊锋也抱反对死刑的立场,但是电影却鲜有妥协的痕迹,申请资助时媒体部门只提醒他“要有足够的资料搜集”,政府甚至准许他们在新加坡监狱外拍摄儿子燃点白蜡烛纪念即将受刑的父亲。巫补充:“在法律上这种集会是禁止的,但真的有发生过。”当然,《身》不可能像德国导演荷索(Werner Herzog)的《凝视深渊》(Into the Abyss)那样明刀明枪地支持废除死刑,而这也不是巫的初衷。

不过,为了确保影片即使没有新加坡官方资助也能完成,巫俊锋表示很早就打算找外国资金,结果除了新加坡,还找到了德国、法国、卡塔尔和香港的资助及投资。早前《身》的香港版海报明显标明彭浩翔为监制,一度让我以为是《飞虎出征》或《同班同学》一类非彭浩翔执导但具有彭氏色彩的作品,从电影演职员表和影后谈则可知彭只是几位Executive Producer 之一,大概是代表投资方的出品人。巫俊锋透露他通过监制Raymond Phathanavirangoon认识彭浩翔和梁启缘夫妇,他们看过剧本后非常喜欢,结果成了本片的第一批海外投资者。

电影的开放结局也引起观众留意。Aiman一直说“我不要像父亲”,希望摆脱父亲的阴影,结果成了惩教人员,站在法律一方,但最终回到父亲生命被了结的绞刑架,内心对执行死刑感到挣扎。电影的结局是Aimen被要求执行他第一次的死刑,紧张的面部表情和放在绞刑架把手上的手之特写镜头后,电影戛然结束。巫俊锋称他在构思故事的最初已决定要这样的结局,并为此花尽心思铺排情节。他说这一下剪接是完美的:“如果镜头缩短半秒,观众会觉得Aimen会拉起把手处死囚犯;如果镜头延长半秒,你觉得他无法下手。”

《渺如黄雀》和《身后仕》不论对当地市民还是外国观众,均展示了新加坡这个发达国家受人忽略甚至潜藏冲突的一面,能否出现更多小众电影——尤其是相异于大打热闹或温情牌的主流电影——则要看新加坡政府和电影界的取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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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ritten by xinguozhi

六月 5, 2017 在 6:51 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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