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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李光耀时代”李氏家族风波的政治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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邝健铭    2017-6-25
https://www.hkcnews.com/article/4834/“后李光耀时代”李氏家族风波的政治影响

近期李氏家族围绕李光耀故居处置方式的内讧,会对新加坡政治造成甚么影响,其实很值得观察。这场风波的政治影响,可从两个层面讨论:第一,新加坡总理李显龙弟妹在公开信中,指控国家监控与压迫,这会否引起新加坡国民的共鸣、国民会否因而对过往新加坡的政治氛围有更多的思索?第二,这场争议的公私属性纠缠不清,会否因而影响李光耀作为国家图腾的意义,引发更多新加坡国民思考李光耀乃至李氏家族与国家的关系?如会,这会如何影响新加坡人对国家未来政治秩序的想象,乃至他们对“后李光耀时代”的理解?

李光耀故居。网络照片

李显龙弟妹的公开信中,其中一段这样写道:“We feel big brother omnipresent. We fear the use of the organs of state against us and Hsien Yang’s wife, Suet Fern. The situation is such that Hsien Yang feels compelled to leave Singapore.” 不少新加坡人应该不会对这种形容国家为big brother的政治语言感到陌生。事实上,在日常生活中,其实不难感受到新加坡人对big brother的政治警觉。记得有次在新加坡私人屋苑走廊,与新加坡朋友谈起新加坡政治,那位朋友开初说得兴起,但突然因怕被邻居听到而止住。这种政治窒息感,至今仍然记得。

公开信发表后,这段提及big brother的文句所以会被不少媒体引载,大概是因为这种政治语言出自原属形塑过往新加坡政治氛围的体制内精英之口,着实吸引了不少人目光。事实上,在李氏家族风波浮现之前的5月,民间刚出版新着,讨论国家作为Big Brother的问题、以及限制国家权力使用的必要。这本新着的书名是《1987:Singapore’s Marxist Conspiracy 30 years on》。所谓“马克思阴谋”(Marxist Conspiracy),是指在1987年5到6月,有22位社会人士被指“图谋以共产党统战策略,推翻既有国家体制,建立马克思主义国家”。这22人当中,有教会、剧场与社会工作者。当局引用内部安全法(Internal Security Act),在未经审讯的情况下拘留他们。不少被拘留者通过电视公开承认指控,但后来其中9人发表联合声明,指在电视承认指控,是在被迫的情况下进行,且曾被拷打。被拘留者曾被释放,但很快又被重新拘留,有些人被拘留长至三年。

一群年轻社会活动份子以蒙眼方式,手拿新书《1987:Singapore’s Marxist Conspiracy 30 years on》乘搭地铁,以抗议当局当年的处理手法。照片来源:theonlinecitizen.com

“马克思阴谋”至今仍是悬案。这22位被拘留者至今不曾被检控或公开审讯。早在1987年,国际法院(International Court of Justice)便曾派员到新加坡了解事件,且曾发表报告指“马克思阴谋”的说法缺乏证据。新加坡体制内的精英,对“马克思阴谋”官方处理手法,看法其实也有分歧。例如在2001年,现任副总理兼财政部长、有朋友卷入“马克思阴谋”事件的尚达曼(Tharman Shanmugaratnam),曾说按他的认知,涉案的不少人是社会运动份子,但并没有推翻政府的意图。2009年,前总理吴作栋表示,1992年曾有政府高官因不满当局对“马克思阴谋”的处理手法而离开内阁。今年5月25日,新加坡网上媒体Mothership.sg,亦有文章Why Singaporeans need to discuss 1987’s Marxist Conspiracy,解释为何社会仍需讨论“马克思阴谋”事件,其中一个重要理由,是限制国家权力与良好管治有关,文章这样写道:“Justice, the rule of law and transparency are bedrocks of Singapore society. In Operation Spectrum, the worry is that all three were suspended. Failure to address that sets a dangerous precedent for future governments.”可以说“马克思阴谋”事件,充份反映新加坡国家作为big brother是怎样的一回事。

《1987:Singapore’s Marxist Conspiracy 30 years on》一书由30多位作者写成,作者群之中包括当年被拘留者。新书会是在新加坡靠众筹成立的独立戏院Projector举行,戏院曾放映纪录片《1987:Untracing the Conspiracy》,新书会当天,也有放映这套纪录片。新书会中,当年被拘留者倡议废除内部安全法,以及让政治流亡者回国。至6月初,有一群年轻社会活动份子蒙着眼,手拿新书《1987:Singapore’s Marxist Conspiracy 30 years on》乘搭地铁,以抗议当局当年的处理手法。新加坡警方随即表示会调查这次抗议活动。

“马克思阴谋”事件当然不是唯一显现新加坡国家之于民间力量的案例。新加坡著名民间网媒The Online Citizen创办人之一Andrew Loh便在日前提起在1990年代,新加坡反对阵营政治人物邓亮洪如何受到国家机器的政治压力,最后他先流亡到香港,然后到澳洲寻求政治庇护。

新加坡第一家庭内讧因为李光耀故居的处理白热化。第二排右一为李光耀女儿李玮玲;右三是长子李显龙。美联社

2016年,当国会在审议旨在加强国家法律诠释权、客观效果会缩窄社会言论空间的《司法维护法案》之时,李显龙之妹李玮玲(Lee Wei Ling)曾公开批评草案是“一次让舆论缄默的企图”,同时批评李显龙政府趋向滥权、在网上发言指“或许,新加坡人已习惯了一个威权政府,直到不久前,这个政府一直是为了他们的幸福而行动的”。今次李显龙弟妹在公开信中抨击国家机器“无处不在”的压迫,难免会更加令人联想,他们对上述“马克思阴谋”与邓亮洪遭遇等政治事件、乃至新加坡政府过往一贯管治作风有何看法──毕竟,这种对国家政治手腕的批判出自体制内精英之口,不无份量。

这次风波也不免会对李光耀作为国家图腾、甚至作为“国魂”核心构成部份造成一定影响。李光耀去世前后,新加坡不断出版李光耀的访问集、相片集、演讲文稿等,自然是为加强李光耀作为国家图腾的象征意义。在今次风波中,同样可以见到这种“李光耀-国家”互为一体的精神意识──例如李显龙弟妹在 facebook发表公开信,是以“What has happened to Lee Kuan Yew’s Values?”问句为图;又例如,2016年9月在网上小型民调中得到超过八成人支持、成为部份新加坡人眼中理想总理接班人的尚达曼,日前在Facebook发表力挽回民众对政府信心的文章之中,也以这场风波“无损李光耀及其团队建立的管治系统”的一类理由游说大众。原文这样写道:“So have confidence, no matter today’s sad dispute. We have a system of governance that Lee Kuan Yew and his team built, and it isn’t going away. You can count on PM Lee Hsien Loong and all of us in his team for that. You can count on the fourth generation leaders to keep to a system that upholds the laws of the land, prioritises the common good and looks to the long term.”

不过,这场围绕李光耀生前对故居处置方式意愿的政治风波属私人还是公共议题,官方一直有不同说法。公开信发表后不久,李显龙Facebook回应的首句,便是对弟妹公开议论“私人家事”表示失望。期后前总理吴作栋在Facebook撰文,指“新加坡不会被李氏家族内部琐碎的纷争拖累”,部份原文这样说:“We are bigger than our troubles, stronger than our differences. Whatever damage Singapore may suffer, willfully inflicted or otherwise, I know Singaporeans will not lay meek. We will not be dragged down by a family’s petty disputes,”但是官方之后的说法,却又表明李氏家族内部的纷争,不只是“琐碎的纷争”──新加坡副总理张志贤公开表示,现今政府有权决定李光耀故居命运,这与公开信强调李光耀生前希望去世后拆除故居的讲法存有张力。

公开信的一大指控,是总理李显龙有以权谋私之嫌──他希望运用公权力,以抵抗李光耀拆除故居的意愿。公开信中描述了这样一个细节:2011年,在总理李显龙的坚持下,李光耀与内阁会面,商讨其故居的未来去向。事后据说李光耀告诉女儿他感到“愤怒与沮丧”,认为不应“听从李显龙的意见与内阁会面”;公开信解释说,这是因为李光耀为李显龙“违背自己意愿而感到痛苦”。对于李光耀的意愿,李显龙的反驳是,在李光耀最后一份遗嘱之前,已有六份遗嘱,且李光耀曾指示移除遗嘱中的关于故居的“拆除条款”,但这条被移除的条款,在最后一份遗嘱重新出现,因此李显龙公开疑问:“Did Mr Lee give specific instructions to re-insert the Demolition Clause in the Last Will, and if so, to whom?”。新加坡《联合早报》随即以《李总理指李光耀遗嘱最终版本在“极度令人不安的情况下”拟定》为题报导。

新加坡总理李显龙,站在父亲李光耀生前照片旁。美联社

某程度上,这场风波令人感到李光耀作为国家图腾背后,不乏人工建构痕迹与角力。李玮玲其实并非首次公开批评兄长利用李光耀图腾服务个人政治议程──2016年4月,李玮玲便曾指责兄长领导的新加坡政府,“借纪念她的父亲李光耀来谋求自己的政治资本”,用她的话语,是新加坡当局“拿我父亲造神”。这对解构李光耀图腾的潜藏影响与意义,似乎经已盖过新加坡应否保留李光耀故居的议题。如果如官方所述,国家与李光耀有着紧密关连,那为何在李光耀故居去留问题上,会引起如此轩然大波?如果如李玮玲所言,不应“拿其父造神”,那么新加坡应如何纪念李光耀?“李光耀”与“国家”应保持何种关系?事实上,民间已然浮现对“后李光耀时代”的思索。于2016年亚洲研究协会(Association for Asian Studies)年会,在“后李光耀时代的新加坡故事与历史”环节中,便有学者提问:李光耀回忆录以“新加坡故事”为题,那是否代表李光耀的国家历史叙事,就等如国家历史的全部呢?2014年有新加坡学者参与组建网站Living with Myths、思考官方的国家论述。网站如此自我介绍:“The Myths project is not about myth-busting. Not all the myths are false or bad. For many traditional societies, myths play an integral role in maintaining social identity and harmony. Are myths different in a nation? Yes, because a nation comprises not only the elites, but also the people.”就在6月初,Living with Myths结集成书、以《Living with Myths in Singapore》为书名出版、并举行了新书会

从这两个层面看,这次李氏家族风波,也许是“后李光耀时代”的一个重要转捩点。

作者邝健铭曾负笈新加坡李光耀公共政策学院、在新加坡从事研究工作。着有《港英时代:英国殖民管治术》与《双城对倒:新加坡模式与香港未来》。文章散见于The Diplomat、Asian Survey、香港《信报》、《明报》、《经济日报》、《亚洲周刊》、《立场新闻》、《端传媒》、《评台》、Breakazine、新加坡《联合早报》、马来西亚《当代评论》、《燧火评论》、台湾《故事》、《风传媒》、《关键评论网》、中国《参差计划》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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