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国志

有关新加坡政治、社会、文化的报道、分析与评论

锺达成的独角戏《根》:新加坡人寻找“中国根”的意义与无解

leave a comment »

雷慧媛    2017-6-30
https://asean.thenewslens.com/article/72186

失根的情况不仅突显在语言,也在文字。锺达成说,一名香港的网友看到他把姓氏“鍾”写成简体字的“钟”之后,便回复:“你的根既然已经被阉割了,还寻什么根呢?”

照片提供:十指帮剧场

新加坡人,总是把“寻根”说得太过容易。

上星期五,搭了好长一段车程到淡水山上的云门剧场,观看同样来自新加坡的“同乡”-锺达成的独角戏《根》。说来惭愧,在新加坡都几乎不看新加坡的剧作,五月时观看王嘉明导演的《血与玫瑰》,方才得知锺达成这名优秀的编导与演员。

在这出独角戏中,锺达成以普通话、广东话、马来语等所组成的“新式”语言与口音,来描述作为一名“离散”的新加坡华人,到广东台山寻找曾祖父故乡的经历。不能说是回返,因为大多数新加坡华人,从来没有到过祖先的家乡。与其说是“寻根”,不如说是锺达成为了想要厘清有关于祖母向他叙述的,曾祖父自1929年移居新加坡前后所发生的家族“荒诞”史。

戏剧开场,听到锺达成说家族来自台山,我的亲切感油然而生。与表演者的亲密感已不仅是他来自于新加坡,也因为我的祖先亦来自广东台山。锺达成说,大人们会跟小孩说广东话,如果想要说一些不让小孩听懂的话语,就会切换语言,说起“四邑话”。

照片提供:十指帮剧场

我脑中立刻浮起:何谓“四邑话”?我们家不都说广东话吗?“四邑”指的是广东新会、台山、开平和恩平四个地区,在这些地区,大多数人们说的,非广东话,而是“四邑”方言。锺达成尽管听懂四邑话,却不会说,也因此,他在剧中转述台山乡亲的话语时,念出来的是中文。

我这一代的新加坡人,与锺达成相差一代,何以知道四邑话是什么?1979年,新加坡政府发起“讲华语运动”政策,推动新加坡各个不同籍贯的华人改用“华语”(普通话)作为共同沟通语言,这也是方言在新加坡没落的开始。到了现在,许多新加坡年轻人都只使用英语沟通,连华语都不说了。我生长于家长还会向我叨念“作为广东人却不会说广东话!”的年代,小时候,不知道那原来是长辈对于语言“失根”的焦虑,现在却开始有点羡慕起锺达成,居然还有在新加坡听过四邑话的成长经验。

失根的情况不仅突显在语言,也在文字。锺达成说,一名香港的网友看到他把姓氏“鍾”写成简体字的“钟”之后,便回复:“你的根既然已经被阉割了,还寻什么根呢?”新加坡从1969年开始颁布常用汉字的简体字表,到了1976年更是完全采用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制订的简化字。时至今日,对很多新加坡人来说,学习汉字,仅是中小学华文课与生活上买东西的必须,除了身份证上的中文名字,汉字与自身的身份认同无关,更遑论学习繁体字与中国历史文化。

锺达成祖母说的家族史,对比台山沙岗村锺姓村落与表叔黄益钦所说的有巨大出入。锺家离散在中国境地之外近百年,两地的政治隔阂,除了二战之外,新加坡的英国殖民、取得自治、新马合并与分隔、中国的国共内战、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文化大革命等,都一而再,再而三地把同属一个家族的亲人拉得越来越远。

剧中,锺达成从台山回到新加坡后,祖母急促的唠叨语气,要求他千万不要相信家乡人民所说的话,不让锺达成的父亲去台山一趟,也叫他不要再重返该地了。祖母对于锺达成去挖掘家族历史的焦虑,可对应新加坡政府在建国与独立初期,极力压制新加坡华人受到中华人民共和国左翼政治思想的影响,以内安法逮捕共产党成员,未经审判就关押人民的历史记忆。这一辈的新加坡人在谈论政治时,都不免小心谨慎。两地在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初期时交流的断裂,也是导致家族史分歧的主因。锺达成在演出后的座谈中也说,这出戏在新加坡、香港与台湾演出四次,都不敢让家中成员知道,只为已去世的曾祖父与祖父留了前排两个空座位。

照片提供:十指帮剧场

剧中最让我印象深刻且亲近的,是锺达成诉说在下榻台山饭店后,到街上点了一盘“冬菇发菜”,味道与祖母在身体还建朗的时候做的一模一样,是独特的“台山味”。在台湾观看这出戏剧,也让我极度想念新加坡家中的这一道家常料理,或许只有食物与味觉才是唤醒人们对于“故乡”的情感。吃一种熟悉的味道总是令人愉悦,但是祖母的手艺依旧抵不过时间的消逝与身体的老化,现在已做不出当时的味道了,这样的伤感,我感同身受。语言、文字、料理,随着时间与空间的扩展,无法完整复制与延续。

锺达成将舞台撒满米粒,一边说台词一边用铲子在舞台上刻出不同的符号与文字,面朝地板躺在米堆中,挥舞手脚,最终甚至将米粒生吞。台山作为产米之地,让锺达成印象最深刻的,就是一片又一片种植稻米的田地。而他,也只能把“新加坡的家”与“台山的家”这样一个无解的隔阂,吞下肚,以了家族的疑虑。

而我也有另一个对米的独特解读:曾祖父在离开台山,前往新加坡的时候,看到家乡的最后一幕,就是大片稻米田地的光景。锺达成把一望无际的田地体验,透过舞台上遍地的米展现开来。这也是经历多重历史与现实差距的无解之后,唯一与曾祖父拥有的,对“故乡”的共同记忆。

 

(雷慧媛 (Loy Hui Yuan),土生土长新加坡人,过度热爱台湾。新加坡南洋理工大学中文系毕业,现就读于台湾大学中国文学研究所)

Advertisements

Written by xinguozhi

七月 15, 2017 在 3:03 下午

发表评论

Fill in your details below or click an icon to log in:

WordPress.com Logo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WordPress.com account. Log Out / 更改 )

Twitter picture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Twitter account. Log Out / 更改 )

Facebook photo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Facebook account. Log Out / 更改 )

Google+ photo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Google+ account. Log Out / 更改 )

Connecting to %s

%d 博主赞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