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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事不忘后事之师──日据时期展览馆与历史认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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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声远    2017-7-21
怡和世纪 2017年6月–2017年9月号 总第32期

旧福特车厂

林少彬君是怡和轩同仁,与他交心,茅塞顿开。五十开外,中等身材,满腹经纶,电脑、摄影、历史、行政,无不精通,且为人直率、谦虚、热忱。1980年获NMB奖学金赴日学习电脑,成为一名专业工程师,后擢升为 Sony 电脑部高管,现负责网络安全一块,摄影,那是他搜集历史资料不可或缺的工具,也是他与朋友和大自然相处的的好帮手,图中有乾坤,图中有真谛。历史呢,海阔天空,漫无边界,他却能专注于二战前后日本军国主义对东南,亚特别是新加坡的觊觎、渗透、情报、侵略、战况、占领、暴行、动向等相关课题,长期浸濡,锲而不舍,史料斗量,如数家珍。他给《怡和世纪》和《早报周刊》撰稿,图文并茂,醍糊灌顶,让众人认清日本国主义残杀无辜,罪孽深重。提醒麻痹大意者警惕邪恶势力贼心不改、改头换面、后患无穷。所以,当福特厂旧展馆于2016年初计划重新装修之前,他慷慨捐献200件历史文物,为2017年2月15日开幕的的新馆生色不少。

昭南馆:名不正则言不顺

少彬君说:“我问他们找到什么,还缺少什么,找不到的我想办法。他们们说要以战争为主题。上头交代,讲完战争,要讲复兴。我说对不起,我只收藏日战时期的文献。”

他捐献的珍贵文物,如旧地图、照片、日文杂志和旧报等,有一部分已在武吉知马上段的旧福特厂新馆展示。这个新馆原先以“昭南馆”命名,于2月15日由通讯与新闻部长雅国主持开幕礼,意在配合新加坡沦陷75周年纪念,和发扬保家卫国的精神。当局还安排750名新兵到场宣誓,以壮声势,政治正确自不在话下。“昭南馆”一词是受害国之耻,引起民间诸多非议。所谓名不正则言不顺,给开幕式蒙上一道阴影。两天后,政府为平息众怒,决定摈弃“昭南馆”这个侮辱性名字。

后来,在少彬君出席的一个场合里,读到朋友发来的一则观感短讯,参观者表示“大失所望,图片、文物没有什么创意,对日寇的暴行轻描淡写,还增加了与日本侵略者无关的资料,更遗憾的是图片、影像几乎清一色是英文或英语,观后毫无印象,更说不上产生共鸣了。”少彬君本人亦有同感。这就奇怪了,他不是捐出大批文物,该有看头才对呀。他说了:“当初,我曾直言旧馆英军的东西太多了,日军的货色则无关痛痒。当年日本军国主义入侵之前,蓄谋已久,处心积虑,搜集和组织所需的情报,精细得不得了。我捐了相关文献,也安排了课程和培训,说明了文献的意义。具体的布置和展示,我就没参与了。”

问题究竟出在那里呢?我问。他也毫不讳言:“捐献的200件文物当中,展馆只留下30件,展示出来的更少。问了,说其余170件交给上头,现由国家图书馆保管,小部分存放在展馆的影像里,供学生按钮互动,好玩!当初向我征求文献的,是独门独户的国家档案馆,后来档案馆归属国家图书馆,由通讯与新闻部直接管辖。不怕官,只怕管,连我也胡涂了。那天《早报周刊》发表了几张我捐出的图片,图书馆还来电话,说有捐给我们吗?我苦笑着说“捐了”。现时电脑系统在文物管理上仍存在缺陷,只能输入书名,无法记述书内的图片,所以工作人员无从获知某些重要图片的出处。更糟的是,一旦展厅设计人员只侧重视觉效果,清单内的珍贵文物,在非专业人士眼中,显得又黄又旧,会被误用作墙纸,乃至束之高阁。”

一段沧桑:旧福特厂的记忆

福特厂与日军扯上关系,源于两件大事:其一是马来亚之虎山下奉文对新加坡发动最后攻势时,日军把指挥部从柔佛苏丹王宫迁至福特厂。其二是1942年2月15日英军投降的受降签字仪式,就是在厂内董事议事厅举行。从建厂到建馆,福特厂经历了一段沧桑。它占地颇大,法国建筑师 Emile Brizay 曾参与设计,于1941年10月建成,还来不及投产,新加坡便告沦陷。日占期间,它被日产汽车接收,为日本军方生产军用车辆。战后,福特厂一度作为储存英国军政府车辆用途,后恢复汽车生产,1980年停产后,沦为仓库,1983年易手,成为丰隆工业大厦。

1992年,新加坡文化传统学会(Heritage Society)曾在那里举办过日战文献展览,受降厅(Surrender Chamber)第一次对公众开放,那已是50年后的事了。厅内会议桌和椅子已不复存在,会议桌原件于1964被福特厂捐赠澳洲军事博物馆。同年(1992),丰隆暂停在那片土地开发公寓的计划。1996年,丰隆与政府达成协议,厂址门面部分由新加坡文物局指定为“国家纪念性建筑”。1997年,丰隆公司在厂址后半部兴建公寓,政府则宣布将把纪念性建筑辟为二战博物馆。计划推延至2005年,文物局斥资1000万元进行改造,2006年正式设馆,定名为:旧福特厂的记忆(Memories at Old Ford Factory),展览名称是“昭南岁月:日据时期的新加坡”(Syonan Years : Singapore Under Japanese Rule),展馆前曾竖立一尊雕塑家 Chua Boon Kee 以书法为灵感的大型铜雕《和平》。据说还有一块石碑,刻有语出唐太宗的“以史为鉴”四个大字。2017年新馆重新新装修后,铜雕《和平》已被移走,前途未卜。3月25日少彬君和我来到旧福特厂时,已不见“昭南馆”(Syonan Gallery)几个大字。馆外草坪上横放着一块扁长的石板,空对蓝天,“日据时期战争与史迹” (Surviving the Japanese Occupation : War and its Legacies)新名字,仍未安上。

历史认知:从无感无知到后知后觉

有少彬君从旁指点,但愿对那段历史的认知,有望从“无感无知”,渐渐步入“后知后觉”。

1942年2月18日《东京日日新闻》(今《每日新闻》)封面头条报道:新加坡岛改称“昭南岛”。

首先,我明白了:日本军国主义为什么要把新加坡改名为“昭南岛”。有人以史实为据,或以“南方之光”自喜,而无视这个名字背后的丑恶动机,正邪不分,气节丧尽。他说。“当年日本《每日新闻》发表一文,自我暴露其阴险居心。文章说,新加坡被英国人统治了一百多年,成了东亚祸乱的基地,要斩断她与英人的关系,不让她继续下去,所以要把“新加坡”三个字从地图上抹掉。真是强词夺理:香港也是英国殖民地,为什么不改名呢!之所以用“昭南”二字,真正的目的是为了宣扬日本昭和天皇从此一统南方的赫赫战功。新馆展示一面棉织品长条锦旗,欢送日本壮丁“出征”,祈求“武运长久”,岂非日本军国主义的心态,要永远统治东南亚,统治新加坡吗?反观日本人,对改名却十分重视。你看,墙上展示我捐献的这张地图──《世界改新时局要图》,标明1942年2月15日出版,“提前”出现“昭南”这个地名;新加坡是在日军占领之后两天(即2月17日)才改名的,地图肯定是在2月18日之后才出版的。日本战争份子为了达到自私目的,不择手段,小则篡改日期,大到篡改历史!”

第二,我才明白:“山下奉文看不起英国人,为了给天皇一份厚礼,口出狂言,要在3天内拿下新加坡。他的如意算盘是2月8日开炮,11日英军投降。2月11日是日本第一代天皇“天降”的日子,被尊奉为日本国庆,2600年不变,战争年代尤为狂热,是一个危险的讯号。但是,山下奉文完全没有料到,日军过了裕廊,被星华义勇军阻住去路,无法长驱直入。当时在武吉布朗(咖啡山),武吉巴督、武吉知马一带,双方激烈交火。日本书上曾提及武吉知马三叉地带,估计就是 Jurong Kechil 旧南顺工厂附近大片乡村,南方义勇军总部所在地,战事尤为惨烈,生灵涂炭,牺牲巨大。”又说:“许多人误以为日军是骑自行车过来的,其实自行车只用在马来半岛。打新加坡时则投入坦克之类重型武器。英国兵早无斗志,新加坡最后一支抵抗队伍,其实是仓促组成、装备简陋的星华义勇军,英勇抗敌,虽败犹荣。反观英军,则为日军留下大量战利品——精良的武器、大炮和炮弹!“听少彬这么说,我望眼欲穿,一心想在展览馆内寻觅义勇军的史迹,竟一无所获。

军事画:军国主义阴魂的藏身处

第三,我才明白:史实的呈现应严肃认真。英国首相邱吉尔说:“新加坡的沦陷是历史上最惨痛的灾难,也是最大的屈膝投降。”日本首相东条英机更说:“夺取新加坡标志着一个新亚洲的诞生,是历史的转捩点。”他们的讲话凸显了福特厂作为英军投降签字所在地的重要性。不过,对馆内受降厅的布置,少彬君不以为然。

受降厅的布置令人失望。

他指出:“投降签署的现场,是严肃和凝重的,须贴近实景实况。且不说当年因为对历史的漠视,会议桌无法保存下来,如今把找到的四张椅子当成宝贝,无视数量的不足,摆放的失真。更令人不解的是:受降室右侧墙面展示一幅日本御用画家为军国主义张目的受降油画,它把双手沾人民鲜血的战犯山下奉文描绘成威武的军人,以取悦军方。同样不解的是:这幅画的真迹,还特地从东京运来本地,在国家美术馆公开展出。当年日本军国主义为了渲染帝国之光,经常组织画家,用军机载往各个征服地采风和素描,回国后创作大型军事画。日本战败后,美军缴获153幅这类油画,私藏在本国。后来美日结盟,又当作礼品“永久借予”日本,收藏在东京美术馆。日本军国主义的阴魂,竟隐身在图画中,够奇了吧?”

第四,我才明白:日本占领马来亚和新加坡后,奸淫烧杀,罄竹难书;新加坡更是腥风血雨,苦难深重。日军铁蹄一朝踩进新加坡,便着手部署大检证,市区和郊区各有一个兵团负责,魔鬼般屠杀好几万居民。我忽然想起少彬君曾让我翻阅他珍藏的一本相册,1943年出版,书名是《大东亚战争出战纪念帖》,讲述曾在新加坡郊区执行大屠杀使命的3804部队(岩畔、泽村部队)的征战事迹。黑色的卡纸封面,赫然亮出反白文字,写着:屠(宰)新加坡,“屠”是汉字,“新加坡”是片假名,令人不寒而栗。在与战争无关的战后展馆,我们看到玻璃柜里横放着一支亮闪闪的长剑。对日本而言,那是武士道精神的象征,但对受害国人民来说。那是血淋淋的屠刀!联想到3804部队队长岩畔两目凶光,亲笔写下“一剑定天下”的神气,你简直嗅到了一股血腥味!

神圣的和平:我们向您高歌

第五,我明白了:不能太天真,以为日本军国主义已经消亡,可以高枕无忧了。少彬君告诉我:“他们从不承认侵略过别国,只说”开战”。1945年8月15日,全世界都宣称日本投降了,但天皇当天的诏书。通篇不提“投降”二字,只说是终战,接受波茨坦协定。天皇圣断,终战是为了帝国的重建,他们篡改历史,如家常便饭,战犯被供奉,日本历届首相和政治领袖,出入设有战犯灵位的靖国神社。曾入侵新加坡的3804部队便是一个典型,干尽坏事,从不忏悔,代代相承。他们在东京靖国神社外领养一棵樱花树,把队旗和牌子系于树干,以作永久纪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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